冀南平原，任縣李家溝。
天剛矇矇亮，村口老槐樹下蹲著兩個人，都穿著莊稼人的粗布褂子，頭上包著白毛巾，一個年紀大些，手裡拿著旱菸袋；另一個年輕，正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老陳，你說小鬼子這幾天咋這麼安生？”年輕人抬頭問，“往常三天兩頭來轉悠，這都五天了，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被稱作老陳的武工隊員磕了磕菸袋鍋子：“二虎，事出反常必有妖。宮崎週一那老鬼子不是善茬，我估摸著，他在憋什麼壞招。”
趙二虎——太南軍區偵察營的尖兵，現在是武工隊偵察組長——皺起眉頭：“咱們的人把方圓二十裡的路都探遍了，冇發現鬼子大部隊。那幾個機動支隊，前天還在五十裡外的王家莊，昨天就冇了動靜。”
“冇了動靜才嚇人。”老陳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去跟隊長彙報。我總覺得，這心裡不踏實。”
兩人剛轉身要走，村口小路上匆匆跑來一個人，是村裡的民兵隊長李石頭。
“老陳！二虎！”李石頭氣喘籲籲，“出事了！劉家莊的聯絡員老劉，昨天去鎮上趕集，到現在冇回來！”
老陳臉色一變：“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晌午走的，說去鎮上買鹽，順便跟雜貨鋪的王掌櫃接個頭。按說天黑前就該回來，可一宿冇見人影。”李石頭急得直搓手，“我今早讓人去鎮上打聽，雜貨鋪關著門，王掌櫃也不見了！”
趙二虎立刻問：“老劉身上帶什麼東西冇有？”
“就一個褡褳，幾塊錢，還有……”李石頭壓低聲音，“還有咱們給他的那個小本子，上頭記著各村聯絡點的位置。”
老陳和趙二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壞了。”老陳沉聲道，“老劉可能出事了。二虎，你馬上回隊部報告。石頭，通知各村聯絡點，暫時停止活動，等通知。”
“那老劉怎麼辦？”
“如果被抓了……”老陳咬了咬牙，“先顧大局。快！”
同一時間，七十裡外的平漢路日軍檢查站。
一間臨時騰出來的土屋裡，劉家莊的聯絡員老劉被綁在柱子上，臉上滿是血汙。他對麵坐著個穿便衣的日本人，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手裡卻拿著根燒紅的鐵釺。
“劉桑，何必呢？”便衣日本人用流利的中文說，“你把知道的說出來，我保你全家平安。不說……”他把鐵釺往前遞了遞，“這玩意兒燙在人身上，滋味可不好受。”
老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小鬼子……要殺就殺……老子……老子啥也不知道……”
便衣日本人笑了笑，對旁邊的日軍曹長說：“看來劉桑還不明白現在的處境。曹長，讓他明白明白。”
曹長一揮手，兩個鬼子兵拖進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爹！”少年驚恐地喊。
老劉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血紅：“狗日的小鬼子！放了我兒子！有什麼事衝我來！”
“現在願意說了？”便衣日本人慢條斯理地問。
老劉咬著牙，牙齒咯咯作響。
“這樣吧，我給你提個醒。”便衣日本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正是老劉的那個，“這上麵的符號，是什麼意思？這個‘李家莊△’，還有‘王村○’？”
老劉閉上眼睛，渾身顫抖。
“不說？好。”便衣日本人轉向曹長，“把這個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來。每剁一根，問一次。”
“我說！”老劉嘶吼道，“我說！那是……那是我們村裡互相借東西的記號……李家莊借了我們三袋糧食，王村借了兩袋……”
便衣日本人搖搖頭：“劉桑，你不老實。曹長——”
“等等！”老劉崩潰了，“是聯絡點……是八路軍的聯絡點……”
“具體位置？”
老劉艱難地報出幾個地名。
小鬼子滿意地點頭，對曹長說：“立即通知機動第三支隊，按這個名單，連夜行動。記住，要活的，特彆是武工隊的乾部。”
“哈依！”
當天深夜，李家莊。
武工隊長陳大勇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隊長！隊長！快醒醒！”是放哨的隊員。
陳大勇抄起枕頭下的駁殼槍，閃到門後：“什麼事？”
“村外有動靜！很多腳步聲，還有……還有馬蹄聲！”
陳大勇心裡一沉。李家莊地勢偏僻，平時連偽軍都很少來，半夜三更哪來的馬蹄聲？
他輕輕拉開一條門縫，藉著月光往外看。村口方向，隱約可見幾個黑影在移動，動作敏捷專業，不是普通偽軍。
“是鬼子的機動支隊。”陳大勇低聲說，“叫醒所有人，從後山地道走。快！”
隊員們迅速集合，一共八個人，都是精乾的老兵。可剛出院子，村口就傳來槍聲。
“叭！叭叭！”
三八大蓋特有的清脆槍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暴露了！”一個隊員說，“隊長，怎麼辦？”
陳大勇迅速判斷形勢：“鬼子有備而來，硬衝不行。分兩組，一組往東，一組往西，把鬼子引開。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彆開槍，節省子彈。”
八個人分成兩撥，消失在夜色中。
陳大勇帶著三個人往西，剛出村子不到一裡地，前麵突然亮起幾道手電光。
“站住！繳槍不殺！”生硬的中國話。
“打！”陳大勇抬手就是一槍，撂倒一個拿手電的。
槍聲頓時大作。鬼子顯然早有埋伏，火力很猛，機槍都架起來了。
“隊長！鬼子太多了！”一個隊員喊道，“往玉米地裡撤！”
四人邊打邊退，鑽進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鬼子緊追不捨，子彈打得玉米葉子嘩嘩作響。
“這樣不行。”陳大勇喘著粗氣，“得有人拖住他們。小張，小王，你倆往北跑，動靜弄大點。我和老李往南，咱們在老地方彙合。”
“隊長，你——”
“執行命令！”
兩個年輕隊員一咬牙，故意弄出很大聲響往北跑。果然，大部分鬼子被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