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電報員送進來的那份電此刻正被吉本貞一攥在手裡，他的臉從鐵青變成煞白，又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花穀正參謀長站在三步外，大氣不敢出。他已經看過了電報內容——冀南掃蕩部隊發來的急電，隻有短短兩行字：
“三月十九日下午三時許，第139旅團在桑子溝遭八路軍主力伏擊，激戰兩小時，旅團主力潰滅，旅團長鬆井次郎自決，詳情後續。”
自決，這是“玉碎”的委婉說法，但誰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八——嘎——，”
吉本貞一突然爆發，將電報狠狠摔在地上，又抬起腳，用靴子用力地踩，彷彿要踩碎那個帶來噩耗的紙片。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廢物，蠢貨，鬆井這個混蛋，我讓他向武鄉推進，誰讓他去追什麼潰兵？誰讓他進桑子溝？一個主力旅團，就這麼冇了？，”
花穀正等吉本貞一喘氣的間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司令官，現在……現在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吉本貞眼睛佈滿血絲，“還能怎麼辦？立刻命令110師團，讓他們的139旅團殘部……不，命令整個110師團，停止前進，就地構築防禦工事，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再向前推進一步，”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顫抖地指著東路那支已經停滯的藍色箭頭：“鬆井這個蠢貨，把整個東路攻勢都毀了，八路軍吃掉了我們一個旅團，楊秀川……楊秀川，”
這個名字現在像夢魘一樣纏著吉本貞一。
“司令官，那……東南路的中村旅團呢？”花穀正提醒道，“他們現在孤軍深入，已經快到冀魯豫腹地的王家店一帶了。”
吉本貞一盯著地圖上那支還在向前伸的藍色箭頭，中村浩二……這個魯莽的傢夥。如果他知道了鬆井旅團的下場，會是什麼反應？
“給中村發電，”吉本貞一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告訴他，鬆井旅團在桑子溝遭伏擊，損失慘重。命令他……謹慎行動，必要時可以……適當後撤，與東路部隊靠攏。”
花穀正愣了一下。“適當後撤”？這可不是吉本貞一往常的風格。看來鬆井旅團的覆滅，真的把他打疼了。
“哈依。”花穀正記錄，“那……北路的獨立混成第一旅團？”
“讓他們也加強戒備，暫緩進攻。”吉本貞一頹然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給華北方麵軍發報……如實彙報戰況。請求……請求戰術指導。”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
“青石”指揮部，晚上八點。
楊秀川、李答，還有幾個作戰參謀圍在地圖桌旁。桌上攤著剛送來的幾份電文。
“吉本貞一果然被打疼了。”李答指著地圖上東路那支停滯的箭頭，“110師團已經停止前進，正在收縮兵力，鞏固已占區域。看架勢，是怕我們再給他來一下。”
一個年輕的參謀興奮地說：“那咱們趁勝追擊啊，再調主力，把110師團剩下的部隊也……”
楊秀川語氣平靜：“你以為鬼子是紙糊的？吃了他一個旅團，他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肯定把剩下的部隊縮得跟刺蝟一樣。我們現在硬啃，傷亡會很大，不劃算。”
他拿起另一份電報：“看看這個，東南路，59師團中村旅團的反應，纔有意思。”
李答接過電報，念道：“冀魯豫軍區報告，今日下午五時起，中村旅團突然停止向王家店方向的推進，部隊有收縮跡象。但其先頭部隊並未後撤，反而加強了對周邊區域的偵察和清剿活動。疑在調整部署。”
“你們怎麼看？”楊秀川看向屋裡的人。
一個參謀說：“中村肯定是得到鬆井旅團覆滅的訊息了，害怕了，想撤。”
另一個搖頭：“不一定，中村浩二這人，打仗凶，性子傲。他可能會覺得鬆井是蠢，自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你看他先頭部隊冇撤，反而加強偵察，像是在……找我們的主力？”
楊秀川點點頭：“說得對，中村不是鬆井，鬆井謹慎，所以會被我們誘進埋伏圈。中村狂妄，但正因為他狂妄，他可能不信邪，反而覺得機會來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中村旅團的位置：“你們想，在中村看來，鬆井旅團被我們‘主力’伏擊吃掉了。那我們的‘主力’現在應該在哪兒？肯定在東路，對付110師團剩下的部隊，對不對？”
李答眼睛一亮：“所以中村會覺得，他這邊‘空’了，八路軍的主力被牽製在東路，他這邊壓力減輕，正是他繼續深入、甚至直搗黃龍的好機會，”
“對。”楊秀川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吉本貞一想讓他撤，他未必聽。就算聽，心裡也不服氣。我們正好可以利用他這種心理。”
“怎麼利用？”
楊秀川的手指從地圖上中村旅團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劃了一條線，落在一個叫“龍王廟”的地方。
“這裡，龍王廟，是中村旅團繼續向西北深入的必經之路。地形比桑子溝還要險要，真正的兩山夾一溝。”他看向李答，“我們手裡，還有一支主力縱隊冇動吧？”
李答立刻回答：“第四縱隊，一直在武鄉以西待機，補充休整完畢，兵強馬壯。”
“命令第四縱隊，連夜秘密南下，運動到龍王廟以北二十裡的趙家莊一帶隱蔽。不要進龍王廟，就在趙家莊等著。”
“等什麼？”
“等中村旅團做出選擇。”楊秀川說，“如果中村真的狂妄到繼續前進，想穿過龍王廟，那我們就以第四縱隊為主，加上冀魯豫軍區在那一帶的部隊，在龍王廟給他準備一桌更大的‘席麵’。”
“如果……他聽了吉本貞一的，真撤退了呢？”
“那我們就追著打。”楊秀川毫不猶豫，“但不是硬追。命令冀魯豫軍區所有地方部隊和武工隊，如果中村後撤，就全力襲擾他的後衛和側翼，用地雷、冷槍拖住他。同時，通知太嶽軍區陳司令員，加大對同蒲路的壓力，最好能再打掉一兩個據點，讓吉本貞一覺得太原快保不住了，不敢派兵接應中村。”
他頓了頓，補充道：“隻要中村撤得不順暢，撤得慢了，我們隱蔽在趙家莊的第四縱隊，就可以快速東進，截斷他的退路。到時候，就不是在龍王廟打伏擊，而是在運動戰中，一口一口把他吃掉。”
李答聽得心潮澎湃，但還是提醒道：“楊副司令，這個計劃有兩個關鍵。第一，中村會不會按我們想的走？第二，第四縱隊長途奔襲，能不能及時到位，並保持隱蔽？”
“中村怎麼走，一半看他的性格，一半看我們給他營造的‘態勢’。”楊秀川說，“命令冀魯豫軍區，從今天夜裡開始，在中村旅團周圍，組織幾次‘失敗’的襲擾。規模可以稍大一點，但一定要‘敗’得像樣，丟下幾支破槍，讓鬼子覺得我們的地方武裝在‘拚命阻撓’他前進。同時，在東路，讓我們的部隊擺出積極防禦、甚至準備反擊110師團的姿態。要給中村造成一種印象：八路軍的主力確實被牽製在東路了，他這邊的抵抗隻是地方部隊的困獸猶鬥。”
“至於第四縱隊……”楊秀川看向負責聯絡的參謀，“告訴四縱王鬍子，我要他的部隊晝伏夜出，避開大路，繞過村莊。能不能做到？”
參謀挺起胸脯：“四縱是老部隊，擅長機動。王司令保證過，隻要命令明確，他的縱隊指哪兒打哪兒，”
“好。”楊秀川一拳砸在地圖上龍王廟的位置，“那就這麼定了。給各部隊發電吧。這一仗，我們要麼在龍王廟包中村的餃子，要麼就在他回家的路上，敲掉他一大塊肉，”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指揮部再次忙碌起來。楊秀川相信，以中村那種關東軍出身的傲慢性子，在得知同僚慘敗後，他的第一反應絕不是害怕，更可能是——“鬆井那個懦夫，換了我，絕不會這樣，”
要的，就是你這份“絕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