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總隊第一期結業典禮在晉冀魯豫軍區總部操場上簡單而隆重地舉行。
冇有橫幅,冇有禮炮,隻有一麵略微褪色的紅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台下,一百二十多名學員站得筆直,從團長到有潛力的營級乾部,眼神裡都還殘留著兩個月來高強度學習帶來的疲憊,但更深處,是一種被點燃的、灼熱的光。
晉冀魯豫軍區劉司令員、老政委都出席了,太嶽軍區陳司令員作為晉冀魯豫副司令員兼太嶽軍區的代表,也坐在台上。
講話的是軍區劉司令員:“同誌們,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知道,有人屁股坐不住了,覺得不如回部隊真刀真槍乾一場痛快,是不是,李雲龍?”
台下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李雲龍站在第一排,咧了咧嘴,冇吭聲。
“但是,”劉司令員話鋒一轉,神情嚴肅起來,“這兩個月,你們學的東西,可能比過去兩年在戰場上自己摸索的還要重要,還要關鍵,為什麼?因為我們現在麵對的,不再是小打小鬨的遊擊,不是摟草打兔子順便乾一仗,”
“晉冀魯豫軍區成立了,我們手底下是七十萬部隊,控製著幾千萬口的根據地,仗,該怎麼打?部隊,該怎麼帶?根據地,該怎麼建?光靠猛打猛衝,不行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教材,那是楊秀川編撰的《大兵團運動戰初步綱要》。“這裡麵講的步炮協同,講的後勤保障鏈,講的戰役層麵上的迂迴分割,你們可能有些還覺得玄乎,覺得咱們現在冇那麼多炮,冇那麼多汽車。可思想要先走到,冇有大兵團作戰的思想,給你再多炮,你也隻會當個大地雷使,”
台下寂靜無聲。
“楊秀川副司令員常講,要從戰術指揮官,向戰役指揮員轉變。這個轉變,首先就在腦子裡,”
劉司令員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這次學習,我是受益匪淺,也是給你們換換腦子,我看過你們的沙盤作業,看過你們的戰術想定報告,有進步,很大進步,尤其是幾位過去以‘愣’出名的同誌,”他又看了一眼李雲龍,“也知道琢磨‘全盤’和‘後手’了,這就是成績,”
“總部首長對你們這期學員,寄予厚望。希望你們回去之後,把學到的東西,結合實際,用到部隊建設上,用到打仗上。不僅要自己明白,還要教會你們的營長、連長,讓我們晉冀魯豫軍區的拳頭,更硬,打出去更有力,”
掌聲雷動。劉司令員最後宣佈,所有學員即日返回原部隊,投入緊張的春季備戰和根據地鞏固工作中。
典禮結束,已是黃昏,各軍區、分割槽的乾部們互相道彆,約定戰場上再見,便紛紛帶著警衛員,跨上馬或踏上歸程。晉冀魯豫軍區總部一下子空了不少。
李雲龍卻冇急著走,他打發走了自己的警衛員和尚,揣著兩瓶地瓜燒,一包炒花生米,晃晃悠悠來到了總部旁邊分配給楊秀川的臨時小院。
院子很簡陋,土牆茅屋,亮著油燈。楊秀川正伏在桌上對著地圖寫劃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喲,李大團長?冇跟著大部隊一起回去?”楊秀川放下筆,開著玩笑調侃笑道。
李雲龍走進來,把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哥,找你喝酒,下次見麵,還不知道啥時候。”
楊秀川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李雲龍那張雖然帶著笑、但眼神裡分明藏著心事的臉,點點頭:“成,正好我也有些話想跟你說。”
冇有杯子,兩個粗瓷碗倒上清澈烈性的地瓜燒,花生米炸得酥脆,是下酒的好東西。
一開始,隻是閒扯,李雲龍吹噓他獨立團如今兵強馬壯,八個營,雖然重炮冇有,但迫擊炮、機槍不缺,戰士個個嗷嗷叫。
又抱怨總部把他弄來學習,耽誤了他打據點。楊秀川則笑著聽,偶爾問幾句細節,比如部隊的軍裝補齊冇有,傷員安置怎麼樣,春耕準備如何,根據地的發展情況等。
酒過三巡,話漸漸入了巷。
“大舅哥,”李雲龍抹了把嘴,眼神灼灼地看著楊秀川,“這次學習,說實話,開頭那幾天,我是真坐不住。腦子裡整天被塞東西,步炮協同、戰役縱深、後勤節點……以前覺得打仗嘛,看準了衝上去乾他孃的就行,現在倒好,衝之前得先想七八個回合,這仗還怎麼打?””
“後來呢?”楊秀川抿了口酒,辣得他眯了眯眼。
“後來?”李雲龍抓了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後來聽著聽著,有點門道了。你講那個‘重心’、那個‘樞紐’,還有後勤怎麼就成了‘命脈’……我回去琢磨,以前好些仗,贏了是贏了,可為啥有時候贏得彆扭,傷亡大,繳獲卻不如意?為啥有時候明明咬住了鬼子,卻吃不下,讓它跑了?根子就在這裡頭,”
“就說打平安縣城,仗是贏了,痛快,可現在回頭想,要是當時我有你講的‘戰役預備隊’思想,留足兵力防備太原方向的援兵,可能打得更容易,繳獲那批機器也更穩妥。”
“還有打小王莊、李家莊那會兒,光顧著吃肉,冇想著怎麼把湯也喝乾淨,把根紮住。地盤是打下來了,可鞏固花的時間、費的力氣,比打仗還多。”
楊秀川靜靜聽著,心裡有些欣慰。李雲龍這塊璞玉,正在被慢慢雕琢。他缺的不是勇氣和戰術靈性,而是更高層麵的戰略視野和全域性思維。
“你能想到這些,這兩個月就冇白來。”楊秀川給他把酒碗滿上,“不過,雲龍啊,有些話,我想以你大舅哥的身份,也以晉冀魯豫軍區副司令員的身份,跟你聊聊。”
李雲龍坐直了些:“大舅哥,你說,我聽著。”
楊秀川冇有立刻開口,而是拿起油燈,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略顯粗糙的華北形勢圖前。地圖上,紅藍鉛筆標記縱橫,代表著敵我控製的區域。
“你看,”楊秀川指著地圖,“咱們晉冀魯豫軍區,現在就像個楔子,釘在這裡。東邊,是鬼子的華北方麵軍老巢,北平、天津、石家莊;南邊,是黃河,過了河就是中原;西邊,是同蒲路,連著陝西;北邊,是正太路,通往察綏。我們這個位置,既是前線,也是樞紐。”
李雲龍的目光跟著楊秀川的手指移動,表情專注。
“抗戰打了快六年了,鬼子剛開始那口氣,已經泄了。太平洋上跟老美打得焦頭爛額,關內兵力越來越捉襟見肘。你看吉本貞一上來就收縮防守,為什麼?他手裡冇兵了,至少,冇有足夠的機動兵力再來發動像筱塚義男那樣大規模的、持久的掃蕩。”
“這是好事啊,”李雲龍眼睛一亮。
楊秀川轉過身,看著李雲龍:“是好事,但也是考驗,鬼子收縮,是把拳頭收回去,可他們占著大城市,占著交通線,占著資源產地。他們力量不夠全麵進攻,但重點防禦的力量還在,甚至可能因為集中而更強。”
“而且,他們絕不會坐視我們壯大。‘虎の子’師團被我們吃了,華北方麵軍會善罷甘休?蝮蛇的情報你也看了,航空兵,特攻隊,都在搞。接下來,鬥爭的形式可能會更複雜,更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