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二月初八,南關鎮外幾條溝壑裡,趴滿了第三軍分割槽第七團的戰士。
周衛國看了眼手錶:淩晨三點二十。
這是計劃發起攻擊的時間。
“司令員把直屬重炮營加強給我們,不是讓咱們看熱鬨的。”戰前動員會上,周衛國對幾個團長和營長說,“南關這一仗,要打出個樣子來。三個要求:快、準、狠。從打響到撤離,不能超過二小時。炮火要準,爆破要準,突擊路線要準。下手要狠,繳獲要狠,”
第七團團長貓著腰從前麵跑回來:“司令員,偵察連報告,鎮裡鬼子一箇中隊分駐四個炮樓,偽軍團部在鎮公所,兩個連分散在鎮子東西兩頭。巡邏隊半小時一趟,剛過去。”
“內線呢?”周衛國問。
“接上頭了,說偽軍團長今晚在姨太太那兒,團部就一個參謀值班。另外,糧庫和彈藥庫的位置標出來了,在這兒,還有這兒。”團長在地圖上指了兩個點。
周衛國點點頭,看向身旁的工兵連長:“老孫,北門爆破,有把握嗎?”
工兵連長話不多:“炸藥量夠了,位置也摸準了,就是爆破後,城門洞可能塌半邊,突擊部隊進去要快,防止二次坍塌。”
“知道了。”周衛國最後看了一眼地圖,“按計劃,三點半準時打響。炮兵先敲掉四個炮樓的頂層火力點,工兵同時爆破北門。一營從北門突入,直撲偽軍團部和糧庫,二營從東側佯攻,吸引偽軍注意力。三營作為預備隊,同時警戒長治方向,偵察連和特戰分隊,解決掉鎮子裡的巡邏隊和哨兵。都清楚了嗎?”
“清楚,”
“對錶。”
幾隻腕錶湊到一起,秒針哢噠哢噠走著。
三點二十八分。
“轟,轟,轟,轟,”
幾乎是同時,四門山炮和六門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砸向南關鎮四角的炮樓。爆炸的火光瞬間撕裂夜幕,磚石碎塊和木屑沖天而起。
“爆破,”
“轟隆——,”
更大的巨響從北門傳來,沉重的包鐵木門連同門洞上方的磚石結構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煙塵瀰漫。
“司號員,吹衝鋒號,一營,跟我上,”第七團團長第一個躍出掩體。
“嘟嘟嘟嘟嘟嘟”
衝鋒號在炮火聲中尖銳地響起。早已蓄勢待發的一營戰士們呐喊著衝向還在冒煙的北門缺口。機槍手在兩側占據有利位置,對著鎮內可能出現的反擊火力點猛烈掃射。
鎮子裡頓時亂成一團。偽軍從睡夢中驚醒,有的光著膀子拎著槍往外跑,有的往床底下鑽。日軍駐守的炮樓遭到炮擊,頂層的機槍手非死即傷,但中下層的鬼子很快組織起反擊,歪把子機槍和步槍子彈從射擊孔裡潑灑出來。
“二連,左邊院子,有鬼子機槍,擲彈筒,給我敲掉它,”
“三排,右邊巷子,偽軍一個排,包圍他們,喊話讓他們投降,”
“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
突擊部隊按照戰前反覆演練的巷戰戰術,三人一組,交替掩護,逐院逐屋清剿。遇到頑抗的日軍據點,就用炸藥包或集束手榴彈解決;遇到偽軍,則一邊火力壓製一邊喊話。
周衛國帶著指揮所跟進到北門附近一處相對完好的院落裡。同時接到報告:
“一營報告,已控製偽軍團部,俘虜偽軍參謀以下十七人,繳獲電台一部。偽軍團長不在。”
“二營報告,東側佯攻成功,吸引偽軍,正在交火。”
“偵察連報告,鎮內巡邏隊及明哨已全部清除”
“三營報告,長治方向暫無動靜。”
周衛國對著地圖:“一營,分出一個連,配合工兵,立即搶占糧庫和彈藥庫,二營,加大壓力,但不要硬拚,把偽軍粘住就行,三營,抽一個連,向南關鎮南側運動,建立警戒陣地,”
“是,”
糧庫在南關鎮西南角,是個占地兩三畝的大院子,外麵有圍牆,門口有崗樓。駐守這裡的是偽軍一個排,排長是個老煙槍,聽到鎮子裡槍炮聲大作時,正蹲在崗樓裡哆嗦。
“排……排長,八路……八路打進來了,”一個偽軍連滾爬爬衝進來。
“慌……慌什麼,”老煙槍把菸屁股扔地上,用腳碾了碾,“咱們這兒偏,八路不一定……”
話音未落,院子外麵傳來喊話聲:“裡麵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出來,八路軍保證你們安全,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老煙槍扒著射擊孔往外一看,腿肚子更軟了——院牆外麵,黑壓壓全是人影,少說上百號,幾挺機槍已經架好了。
“排長,打不打?”偽軍問。
“打……打個屁,”老煙槍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開門,舉白旗,快,”
糧庫大門吱呀呀開啟,偽軍一個排三十多人,雙手舉著槍或者空著手,魚貫而出。帶隊的八路軍連長一揮手,戰士們迅速衝進院子。
“我的娘……”連長舉著馬燈,看著倉庫裡堆積如山的麻袋,倒吸一口涼氣。他隨手用刺刀挑開一個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來。
“快,清點數目,組織人手,準備搬運,”連長喊道。
與此同時,彈藥庫那邊也順利拿下。守庫的偽軍更乾脆,槍一響就投降了。庫房裡,整箱的步槍子彈、手榴彈、迫擊炮彈堆得滿滿噹噹,還有十幾桶汽油和潤滑油。
訊息傳到指揮所,周衛國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告訴老孫,工兵營全部上去,動員鎮裡可靠群眾,用一切能找到的車馬,搬運物資,優先運糧食和彈藥,一營二連負責警戒,”
“是,”
天色漸漸泛白。鎮內的槍聲已經零星,四個日軍炮樓被拔掉了三個,最後一個還在負隅頑抗,但已經被包圍。偽軍大部被殲滅或投降,小部分潰散。
周衛國看了看錶:早上六點四十。戰鬥打響三個多小時。
“司令員,”參謀長過來報告,“物資清點初步出來了。糧食,主要是大米和小麥,估計有二十萬斤以上。彈藥,步槍彈不下十萬發,手榴彈五百多箱,迫擊炮彈兩百多發。還有其他一些被服、藥品。車輛找到二十多輛大車,鎮裡群眾也在幫忙搬運。”
“好,”周衛國點頭,“命令部隊,加快搬運速度。二營三營,加強對長治和襄垣方向的警戒。七點三十分,所有搬運隊伍必須出發撤離,八點前,全體撤出南關鎮,”
“那剩下的那個鬼子炮樓……”
周衛國看了一眼那座還在噴吐火舌的炮樓,冷笑:“不用硬攻了。把咱們帶來的那幾桶汽油,給我澆到它底下去,點火,讓鬼子也嚐嚐火燒的滋味,”
“是,”
半個小時後,那座頑固的炮樓被烈焰吞冇,裡麵的鬼子慘叫著從射擊孔跳出來,摔死在樓下。沖天而起的黑煙,幾十裡外都能看見。
早上七點半,長長的運輸隊伍開始有序撤出南關鎮。大車、獨輪車、甚至扁擔籮筐,都裝滿了糧食和彈藥。戰士們押著俘虜,抬著傷員,迅速消失在北麵的山道中。
八點整,最後一批掩護部隊撤離。曾經喧囂的南關鎮,隻剩下燃燒的炮樓殘骸和滿地狼藉。
幾乎在同一時間,襄垣以東三十裡的石哲鎮。
趙大同舉著望遠鏡,看著鎮子外那三個呈品字形分佈的炮樓,眉頭緊鎖:“他孃的,修得是結實。老王,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王大山從後麵貓腰過來,臉上抹得跟花貓似的:“都妥了。鎮子裡咱們的內線,昨晚上把偽軍巡邏隊的路線和時間都送出來了。另外,偽軍副連長答應,隻要咱們打進來,他帶著他那一個連反正。”
“可靠嗎?”趙大同問。
“可靠。他兒子在咱們根據地。就是鬼子那個小隊不好弄,分駐三個炮樓,互相能支援。”
趙大同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幾個營長說:“聽好了,不打則已,打就要一口氣端掉。一營,主攻東邊炮樓。二營,西邊。三營,盯住中間那個,等東西兩邊打響了,用迫擊炮和重機槍給我壓住它,彆讓裡麵的鬼子出來增援。”
他頓了頓,又說:“告訴突擊隊,靠近炮樓後,先用煙燻,再用炸藥。鬼子不是喜歡躲裡麵嗎?讓他們躲個夠,”
“是,”
攻擊在淩晨四點半發起。冇有大規模炮擊——二分割槽炮火比不上三分割槽,趙大同把有限的炮彈都用在刀刃上:幾門迫擊炮集中火力,在短短兩分鐘內,將東西兩個炮樓的射擊孔和瞭望口炸了個遍。
幾乎在炮擊停止的瞬間,突擊隊就衝了上去。他們扛著用濕棉被和門板自製的“土坦克”,冒著子彈,一直衝到炮樓腳下。然後,點燃浸了煤油的濕柴捆,用長杆子從射擊孔塞進去。
濃煙滾滾灌入炮樓。
“咳咳……八嘎……咳咳……”裡麵的鬼子被嗆得暈頭轉向。
“爆破組,上,”
炸藥包貼在炮樓根部的薄弱處。
“轟,”
東邊炮樓塌了半邊。
西邊炮樓如法炮製。
中間炮樓裡的鬼子見勢不妙,想衝出來,卻被三營的機槍和迫擊炮死死封在門口。偽軍副連長趁機帶人反正,調轉槍口,和外麵的八路軍裡應外合。
石哲鎮的戰鬥比南關鎮結束得更快。早上六點,鎮子已經全部控製。繳獲雖然不如南關鎮豐厚,但也得了不少糧食和彈藥,更重要的是,拔掉了這顆卡在二分割槽東進路上的釘子。
訊息傳到黃崖底時,楊秀川剛和參謀長陳是榘推演完長治鬼子可能的反應。
“報告,三分割槽急電,南關鎮戰鬥結束,繳獲巨大,我部傷亡一百二十餘人,正按計劃撤離。”
“報告,二分割槽急電,石哲鎮已攻克,殲敵一部,俘偽軍二百餘人,繳獲物資正在清點。”
王新亭揉了揉眼睛,臉上有笑意:“開局不錯。”
陳是榘在地圖上把代表南關和石哲的兩個藍圈劃掉,換成紅旗:“接下來,就看長治的鬼子怎麼動了。吃了這麼大虧,筱塚義男不會善罷甘休。”
楊秀川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已經開始化凍的山野,慢慢道:“他動,有動的打法。不動,有不動的好處。告訴張鐵柱,一分割槽做好戰鬥準備。告訴周衛國和趙大同,加快物資轉運和隱蔽,部隊分散休整,準備迎接鬼子反撲。”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這纔剛剛開始。咱們太南軍區得讓小鬼子好好聽聽,什麼叫春天的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