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年輕的山本一木正摟著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亂蓬蓬的年輕人。
那是佐藤健二,他在柏林軍事學院時的室友,對軍事戰略毫無興趣,卻對化學反應癡迷到發狂的怪胎。
如今,這傢夥已經是帝國大學化學係的教授,據說還是陸軍省爆炸物研究所的高階顧問。
“如果是佐藤的話……”山本一木的眼睛亮了,“那個瘋子曾經說過,隻要懂化學,萬物皆可爆炸。”
山本一木並沒有選擇發電報。
電報雖然快,但要經過好幾道轉手。第一軍的通訊科、華北方麵軍的電訊處,還有國內的接收站。
有太多雙眼睛在盯著。
哪怕書信比電報要慢得多,他還是鋪開信紙,拿起了鋼筆。
枱燈下,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佐藤君:
見信如晤。
柏林一別,已有數載。聽聞你在釀造之術上頗有建樹,兄心甚慰。
愚兄近日在華北戰場,遇到一種奇特的烈酒。
此酒雖出於鄉野村夫之手,釀造器具簡陋至極,然其酒勁卻異常猛烈,遠超傳統之濁酒。
愚兄百思不得其解,故特來信求教。
在極度簡陋的工業條件下,若想大規模釀造這種高烈度的新酒,當取何物為其酒麴?工藝又有何捷徑?
望君能動用你的智慧,為兄解惑。
盼君魚書至。】
為了保密,山本一木使用了兩人學生時代為了躲避教官檢查而發明的暗語。
烈酒就是炸藥,酒麴便是原料。
除此之外,他還囉裡八嗦地加了一堆廢話進去,硬生生搞出了一封連他自己都看不進去的玩意。
一定會有人檢查他的往來信件,但隻要內容足夠無聊,檢查者說不定就會選擇性地忽略佐藤的回信。
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為在沒有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他不希望有人從他這裏發現什麼異常,提前搶了他的功勞。
封好信封,山本一木將信交給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叮囑他務必親自送上飛往東京的軍機。
接下來的日子裏,便是漫長而焦灼的等待。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已是一個月後。
晉西北的僵持局麵依舊。
李雲龍的獨立團依託趙家峪,像一顆釘子一樣紮在日軍的防區邊緣。雖然日軍加強了封鎖,但在八路軍武力的威懾下,竟然沒有一隻部隊敢輕易深入掃蕩。
山本一木在這一個月裏變得越發沉默。
他停止了所有的外出行動,整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盯著那些淡黃色的粉末發獃。
終於,一封蓋著東京郵戳的厚實信件,擺在了他的桌案上。
山本一木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他用裁紙刀劃開信封,取出了厚厚的一遝信紙。
佐藤健二的回信,充滿了學者的嚴謹和狂熱。
【山本君:
你的來信讓我非常興奮。這確實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化學課題。在缺乏工業基礎的條件下釀酒,這簡直像是回到了中世紀的鍊金術。
經過我和研究室同僚的反覆推演和實驗,排除了需要高溫高壓合成的路徑,我們認為,要在那個窮鄉僻壤實現你所描述的效果,隻有以下三種理論上的可能。
方案一:苦味酸重熔法。利用未爆炸的炮彈裝葯進行回收。但你提到是大規模,此法顯然無法滿足產量,故排除。
方案二:氯酸鉀混合法。利用火柴頭的原料提純。但此物極不穩定,極易自爆,且原料需進口,我想那些村夫搞不到這麼多火柴。
方案三:硝酸銨(或硫酸銨)提純改性法。
這也是最令我驚嘆的思路。
硝酸銨,雖然本身是炸藥原料,但它的感度低,難引爆。但是,如果通過簡單的重結晶提純,去除雜質,然後按比例混合易燃物,就能製成一種威力巨大的氨類混合炸藥。其爆速可達數千米/秒。此等酒勁,極易上頭。
至於原料來源……】
讀到這裏,山本一木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定了定神,翻到下一頁,繼續尋找著最關鍵的答案。
【山本君,你或許忽略了最常見的東西。
硝酸銨和硫酸銨,在和平時期,通常不作為軍用物資管控,而是作為農業肥料出現。
如果你的對手能夠大量獲取這種肥料,並且掌握了簡單的提純配比,那麼他們的每一塊農田,其實都是一座潛在的軍火庫。】
農業肥料……
肥田粉!
砰!
山本一木猛地站起身,就連椅子被撞倒都渾然不覺。
他就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天靈蓋,所有的迷霧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難怪!
難怪八路軍不需要化工廠!
難怪他們不需要反應釜!
因為他們根本沒有製造炸藥!
他們不過是通過提純,來獲取自己需要的東西!
那些由皇軍控製的貿易公司、那些在佔領區自由流通的農資、那些被運往鄉下的散發著異味的袋子……
山本一木衝到牆上的巨幅軍用地圖前,目光死死地鎖定了第一軍的後勤補給線。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和殺意。
“倒是我小瞧了這些農民的小聰明。”
山本一木一把抓起電話,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接後勤部!我要調閱第一軍轄區內,過去半年所有硝酸類化肥的物資調動情況!哪怕是一袋,也要給我查清楚去了哪裏!”
窗外,原本陰沉的天空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一聲春雷炸響。
隻可惜雷聲大雨點小,這場春雨落在晉西北的土地上,甚至連地皮都沒能沾濕。
一冬天沒下雪,地裡本來就缺水缺得厲害。
偏偏今年又是個暖冬,原本該在土層底下老老實實冬眠的冬小麥,被這暖烘烘的地氣一熏,還以為春天來了,爭先恐後地提早返了青。
麥苗雖然竄出了頭,嫩綠嫩綠的看著喜人,可這對於靠天吃飯的莊稼漢來說,卻不亞於一道催命符。
麥子返青拔節,那可是正如狼似虎需要喝水的時候!
可天上連個雲彩都沒有,日頭就那麼斜斜地掛著,曬得地皮都裂開了一道道口子,活像老農那雙乾枯的手。
趙家峪村口的那條小河,那可是全村的命脈。
往年這時候,河麵上還結著厚厚的冰,鑿開冰窟窿沒準還能摸上幾條魚來。
但今年,河冰早就沒了蹤影。
原本寬闊的河道,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最後隻剩下河中心那可憐巴巴的一股細流,渾濁得像是一碗放了三四天的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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