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眾人出現在了趙家峪後山的一個隱蔽山坳裡。
北風在山穀裡嗚嗚地打著轉，吹得草木亂顫，露出了藏在山坳裡的幾個沙袋。
這裏正是獨立團修械所測試槍械的地方。
趙剛裹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腰上懸著一柄狀態不錯的駁殼槍，眉頭皺得緊緊的，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林曉和李雲龍往前走。
鄭天華跟在一旁，臉上寫滿了“我不信”三個字。
“開始吧。”李雲龍把防彈背心交到鄭天華的手裏。
接過防彈背心的瞬間，鄭天華凍得發硬的手指頓時就不抖了。
他在一個裝滿了夯實泥土的麻袋前襯了層木板，又把背心仔細地套在了麻袋外麵。
那層木板，就是用來模擬人體受力情況的。
確認所有東西都固定完畢，鄭天華推了推眼鏡，看向林曉：“林顧問，你確定沒開玩笑吧？駁殼槍的威力在同口徑的手槍裡可不算小，別說是這麼薄薄一層，就是咱們太行山造的薄鋼板，也能打個窟窿。”
“老鄭，別廢話，林顧問什麼時候讓咱們失望過？”李雲龍雖然心裏也犯嘀咕，但嘴上絕對不輸陣，他一臉興奮地搓著手，“要不，讓我來開這槍！”
“還是我來吧。”神槍手趙剛用肩膀輕輕撞開李雲龍，順勢把槍從腰間的槍套裡取了出來。
李雲龍癟了癟嘴，護著林曉退到安全的地方，滿身直冒酸氣：“老趙，那你千萬打準了啊。”
蹲在草叢邊，李雲龍的兩隻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老李心裏其實在瘋狂打鼓，那黑不溜秋的馬甲要是真能擋住子彈，那往後帶隊衝鋒，他的獨立團豈不真成了刀槍不入的“鐵王八”？
他腦子裏已經飛快地閃過一幅畫麵——讓全團都換上這神裝，頂著鬼子的火力網生往上撲，把鬼子嚇得屁滾尿流！
隻是想想，李雲龍都美得快要冒鼻涕泡。
鄭天華一直在後麵連連搖頭，扶眼鏡的手就沒停過。
作為修械所所長，他可太懂槍了。在他看來，這根本沒戲！
駁殼槍的穿透力很強，隻要打得夠準，百米內甚至能夠洞穿鬼子的薄鋼盔。
就憑林顧問手裏那層像棉背心一樣的玩意兒？
難！
他已經想好了，待會兒等這衣服被打成馬蜂窩，他得組織下詞彙，好好安慰一下林顧問，別讓她麵子太難看。
趙剛並沒心思去管其他人在想些什麼，指尖輕動，開啟了手槍保險。
哢。
金屬撞擊聲在靜謐的山穀裡有點刺耳。
隻是他麵上沉穩，心裏卻沉甸甸的。
林曉對朱子明的處理建議，讓他的心裏一直疑慮重重。萬一……
如果這防彈背心真的好用，那獨立團在這個節骨眼上，至少多了一重保險。
“老趙，快點吧！”李雲龍頂著冷風吼了一嗓子，把趙剛喊回了神。
趙剛眯了眯眼，三點一線，迅速定位到了目標。
砰！
槍口處火光閃耀，硝煙味瞬間逸出，又被寒風無情地帶走。
趙剛的目光，死死地追蹤著子彈的方向，釘在了那個沙袋上。
沙袋晃了晃。
倒是李雲龍伸著老長的脖子，把沙袋的變化看了個清清楚楚。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背心胸口正中的地方。
沒有漫天飛濺的泥土。
也沒有預想中子彈穿進沙袋時“噗”的那聲輕響。
倒像是被調皮的孩子踹了一腳而已。
還不等李雲龍開口，鄭天華已經跑了過去，前前後後地用粗糙的指頭檢查著沙袋的情況。
後麵沒漏，根本沒被洞穿！
而前麵……
鄭天華深深地吸了口氣，把背心扒了下來。
沙袋前麵……同樣完好無損！
還真防住了？！
鄭天華甩甩頭，把剛纔想好要安慰的林曉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玩意還真他孃的能防子彈！”李雲龍一邊咋呼，一邊繞著沙袋興奮地轉圈，“要是團裡那群小子都能穿上這背心，老子就敢去打太原！”
蹲在鄭天華旁邊的趙剛看著背心上的破洞，當頭給他潑了盆冷水：“老李，你要是想自殺，可別帶著團裡這些弟兄。”
“嗯？”李雲龍的腳步一頓，趕緊湊到了鄭天華的另一邊。
鄭天華的手指在胸口的破洞處摳了摳，搖了搖頭，把插板抽了出來。
原本黝黑髮亮的插板上，驀地多了個坑！
彈坑四周密密麻麻的裂紋，讓插板顯得分外脆弱，彷彿一碰就要斷裂似的。
李雲龍的臉一下子就垮了：“老子的太原沒了……”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背心其實有用。“鄭天華早就習慣李雲龍嘴上沒個把門的，淺淺翻了個白眼，”駁殼槍從十幾米外都打不穿，而且你們看這個沙袋和木板，中彈的位置還有不淺的痕跡。”
“要是放在人身上，估計肋骨得折上幾根，隻是不會致命而已。”
“這東西扛不住機槍近距離掃射，但對手槍和流彈都有不錯的效果。”
趙剛也點了點頭：“而且這個能穿在棉襖裏麵，根本看不出來。”
畢竟如果有人要潛入刺殺的話，也不太可能扛著機槍來。
“這東西設計出來，就不是強攻用的。”林曉補充了一句，“團長就別想你的太原了，回頭我多換……我讓渠道多準備一批，送到旅長那去。”
無論是給總部首長們以防萬一，還是給地下陣線潛伏的同誌們保命，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李雲龍的眼中精光一閃：“就按你說的辦！”
幾人聊著天，回到了趙家峪。
剛到團部門口，趙剛突然被一個戰士拉住。
“孫寶？”趙剛的眼皮猛地跳了跳，心裏一沉，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政委，俺有情況彙報。”孫寶壓低了聲音，神情說不出的彆扭。
趙剛對著李雲龍使了個眼色，讓他把鄭天華和林曉先送走，自己單獨帶著孫寶進了屋，直接了當問道：“朱子明這幾天都幹了什麼？”
孫寶嚥了口唾沫，低聲彙報：“政委，我覺得朱幹事，啊不，是朱子明，他絕對有問題。打從前天晚上他能下地起，這心就沒定下來過。白天他裝得跟真的一樣，在村裡幫著大娘劈柴，可我瞧得真真的，他手裏的斧頭在劈木頭，那眼珠子卻一直在往咱團部的暗哨位置瞄。”
李雲龍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房間，眼睛一瞪：“他瞄哨位幹什麼？數人頭？”
“不止是數人頭。”孫寶氣得牙根癢癢，“昨天後半夜，我看見他趁著我起夜的工夫，悄悄摸出了屋，沒走大路，順著牆根根溜到了電報室後窗戶。他貓在那兒聽了好一陣，又跟個沒事人似的溜回去，還跟我說他肚子疼多蹲了一會。然後今天一早，他又去村口轉悠，藉著找東西的由頭，在那兒來回走了三遍，連咱佈置的幾個陷阱位置，他都用腳踩過記號了。”
趙剛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麵的茶碗嗡嗡作響。
“刺探訊息、標記坐標……”趙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是一個死裏逃生的功臣該乾的事嗎？這是要把鬼子的尖刀往咱心窩子裏引啊！”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林曉找到他時，那雙清澈而又堅定的眼睛。
“我覺得……他有問題。”
當時，他內心深處還抱著一絲僥倖。可現在，孫寶帶來的情報，將他那點僥倖砸得粉碎。
朱子明，真的叛變了！
林曉的直覺，是對的！
一股寒意從趙剛的腳底直衝天靈蓋。保衛科幹事，這個位置太關鍵了。如果不是林曉及時提醒，後果不堪設想！
趙剛長吐一口氣，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
現在不是後怕的時候。必須拿到鐵證，抓他個現行！
趙剛詢問似地看向李雲龍。
李雲龍點了點頭：“老趙，我信你，你安排就是！”
趙剛的嘴角帶著笑，笑意卻根本未入眼底。他對著孫寶交代道：“明天下午，你就裝拉肚子，要去衛生隊，至少離開半個時辰才能回來。記住，裝得像一點。”
孫寶兩腳一磕，堅定地行了個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接著，趙剛又叫來了警衛班長。
“明天下午開始，給我安排兩個最機靈的戰士，帶著望遠鏡藏在製高點，把村裏的所有可疑的人都給我盯死了。再安排個暗哨，悄悄跟著朱子明，絕對不能讓他發現！”
警衛班長神色一凜：“是！”
“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更不要有動作。”趙剛命令道，“我隻希望你們看準了，記住了，回來向我彙報。”
佈置完成，趙剛深深地嘆了口氣。
魚餌已經備好，漁網也已張開。
現在，就等那條被逼入絕境的魚，自己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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