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已經飄起大雪,而遠在數千公裡外的香港,一如往年般潮濕悶熱。
但這種悶熱中,竟隱隱透出了一股令人絕望的涼意。
日軍在深圳河一側集結的跡象已經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
每天清晨,站在河對岸的香港邊境巡邏隊,都能聽到對麵日軍輜重馬達的轟鳴聲。
香港,這個曾經被資本家們視為永不淪陷的避風港,此時正籠罩在戰爭恐慌的陰雲之下。
港督府的宴會早已停辦了數日。
那些平日裏操縱著茶葉、鴉片和金融的巨頭們,正陷入歇斯底裡的拋售狂潮中。
因為他們很清楚,英國遠東艦隊在日軍的航空兵麵前,已經成了活靶子。
一旦日本人決定跨過那條窄窄的深圳河,那些無法運走的重型碼頭裝置、大型捲煙機和各種生產線,都將成為日軍的戰利品。
無法裝進行李箱的東西,就永遠裝不進去了。
與其把這些留給日本人,倒不如在戰爭降臨前,將其變現成能帶上飛機的黃金、美元,或者某種能保命的東西。
中環,士丹利街頭人潮湧動。
推著行李車的、扛著麻袋的、四處找人的,整條士丹利街被塞得幾乎水泄不通。
嘈雜的腳步聲、哭叫聲、嬰兒的啼哭和犬吠混在一處,鑽進耳朵裡,攪得人腦漿子都一跳一跳地疼。
開在老街轉角的那間茶室,兩扇雕花木門正半掩著,仿若隔開了兩個世界。
茶室的麵積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清雅,白瓷茶杯挨著小壺,在老紅木桌上站得整整齊齊。
桌角那盆綠意盎然的文竹,像是感覺不到外麵的喧囂,依舊綻放著灼灼生機。
坐在文竹旁的張海生正慢條斯理地用熱水洗著茶杯。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西裝,內搭剪裁得體的馬甲,鼻樑上架著一副斯文的金絲眼鏡,看起來格外像個文化人。
沸水注入杯中,頂級的獅峰龍井散發出裊裊清香。
但坐在張海生對麵的幾個洋人,遠沒有品茶的心思。史密斯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洇濕了半個後背,另外幾位代表不住地看著手腕上的表,動作也越來越頻繁。
“張,這頓早茶已經喝了三個多小時了。”史密斯終於坐不住了,“眼下局勢艱難,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來浪費了。”
張海生並沒有理會史密斯的焦慮,而是轉頭看向窗外。
街上到處是拉著行李的行人,拚了命想要往碼頭方向擠。
他們臉上的表情,更是茫然多於慌亂。
不少人是從北平逃到上海,又從上海逃到香港,眼下……怕是又要接著逃了。
可他們還能逃去哪裏?
南洋?
還是非洲?
跑,就能跑贏鬼子的槍口嗎?
張海生垂了垂眼,嘴角泛起一抹譏誚:“局勢艱難?我倒覺得,局勢正在給聰明人創造機會。”
“什麼機會?如果你是說要我們把那些重型裝置賣掉,那我們願意談。”另一名代表急促地插話,“但是你之前給出的那個價格,簡直就是對商業道德的羞辱!”
張海生嘴角譏誚的笑意更濃了:“商業道德?在日本人的轟炸機飛到皇後大道上空時,商業道德是能當防空洞,還是能當高射炮?”
他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終於露出了獠牙。
“諸位,我知道你們急於將香港的重型資產變現,好儘快撤離到印度或者本土。但史密斯先生,輝端在九龍那座工廠裡的全套半自動灌裝生產線和真空乾燥器,恐怕來不及拆走吧?”
碼頭和工廠的勞工裡,有不少心向延安的同誌。
任意哪個環節稍微出點岔子,放在整個搬遷流程中,都可能拖慢數小時甚至數天的時間。
而現在那些資本家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史密斯的臉色發白,還想堅持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詞:“我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
“光努力是沒有用的。”張海生咬了口馬拉糕,悠然截斷了他的話頭,“一旦日本人進城,他們會接管一切。到時候,你們連一美分都拿不走。”
“那你打算怎麼辦?”心事被戳穿,史密斯有點咬牙切齒。
“我嗎?”張海生弔兒郎當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推到了桌子中央,“自然是要替各位分憂了。”
史密斯隻看了一眼,就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是在開玩笑嗎?我就算把機器拉去賣廢鐵,也比你的報價高!”
“張,不要太過分了!”黑克代表韋伯氣憤地一拍桌子,茶水灑了滿地。
幾位藥廠代表的呼吸也變得粗重,韋伯更是直接起身準備離席。
“韋伯先生,茶要慢慢品,才能嘗到真正的味道。”孟青夏微笑著將一杯新茶放到他的麵前,順勢攔下了他的腳步。
“諸位先生,請不要隻盯著那幾台機器。”孟青夏彎了彎眼睛,“張家在南洋的那些海島有點乍眼,正需要這些重型裝置來構建防禦體係和進行基礎生產。我們買這些東西,不過是在賭罷了。日本人萬一打過來,我們要是守不住,都得跳進海裡喂鯊魚。”
“把裝置交給我們,是合則兩利。”她頓了頓,將另一杯新茶推到史密斯麵前。
“為了補償諸位在裝置收購上的損失,南洋興亞商行願意在未來一年內,增加盤尼西林的出貨量。而且,針對諸位所在的母公司,我們可以再提供20%折扣。”
史密斯坐在那裏,忽然感覺背後的涼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胸口直衝腦門的激蕩!
盤尼西林!
現在在歐洲戰場和北非戰場,這種葯就是金子!
不,甚至比金子還有用!
毫不誇張地說,隻要能拿到這20%的折扣,用不了幾個月,公司就能再弄出一套更好的生產線來!
如果他能拿著這份折扣合同回到總部,那麼他在香港丟掉幾台機器的罪責不僅能被赦免,甚至還可能換來一張通往董事會的門票。
“真能給我們20%?”史密斯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錯,但前提是今天下午四點前,所有裝置的拆卸許可證和所有權轉移證明,必須送到張先生的桌子上。”孟青夏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你們還有半天時間。”
張海生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而且,如果諸位的朋友們有出售意向,我們也可以接收,價格……從優。”
他特意在“朋友”和“從優”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藥廠代表們哪裏不懂他的意思?
不就是當掮客,賺回扣嘛。
這可是老本行,熟得很!
史密斯的臉上瞬間泛起紅光,眼角眉梢滿是討好的笑意:“那,張先生,第一批折扣葯能在明天中午之前裝船嗎?”
“沒問題。”張海生微笑著舉起茶杯,“合作愉快。”
藥廠代表們如獲大赦般匆匆離去。
茶室內重歸寂靜,隻有爐子上的水壺發出嘶嘶的輕響。
孟青夏走到張海生身後,低聲問道:“日本人已經封鎖了部分水道,這些東西恐怕不太好運。”
張海生臉上的商人麵孔瞬間消失,嚴肅地點了點頭:“同誌們都準備好了,隻要裝置交到我們手上,他們就能把整座工廠拆成零件塞進小漁船裡,再趁夜色運到公海的大船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湧向碼頭的人群,目光不由停滯了許久。
“這些裝置是根據地工業化的種子。”長久的沉默後,張海生嘆了口氣,“哪怕最後隻能運走一台,我們的同誌也能少流些血。”
孟青夏點點頭:“是啊,再難,也得運回家去。”
張海生倏地轉過頭,卻又迴避著孟青夏的眼睛:“青夏,你做事細緻,不如你先撤到島上盯著機器,這裏交給我。”
“怎麼,知道香港要亂了,怕我這個弱女子拖你後腿?”孟青夏笑了,笑容在屋簷的陰影下忽明忽暗,“別忘了,林顧問給我的防狼噴霧和電擊棒,我還沒用過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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