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有事，暫停營業》
霞飛路南洋禦顏沙龍門口，悄悄掛上了一塊木牌。
財政部劉部長的姨太太、警察局長的老婆、海關監督的相好……
一眾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貴婦們，興沖沖地乘車而來，卻都吃了個閉門羹。
她們早就習慣了每次踏入沙龍時那股混合著淡淡花果與精油的香氣，以及門口高大服務生的殷勤接待。
而今天，一切都消失了。
隻有幾隻老鼠從路邊跑過，帶著一股下水道的臭氣，熏得人眼前發黑。
這種從天堂墜入凡塵的落差，讓她們心頭的失落瞬間變成了難以遏製的怒火。
半小時後，警察局長對著電話滿臉堆笑：“馬兄，馬兄，晚上有空嗎？梅隴鎮的酒席我訂好了……啊對對對，就是想跟您聊聊……嗐，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家那婆娘，聽說你們抓了個賣化妝品的？我懂，馬兄辦事我一百個放心。就是提醒一句，別做得太難看，影響不好嘛，哈哈哈……”
掛了電話，局長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著旁邊怒目而視的妻子攤了攤手：“你看看，我提了，可76號那是什麼地方？我總不能為了一盒雪花膏跟他撕破臉吧？”
類似的電話，馬建安接了好幾個，但都隔著一層紗，說得雲裏霧裏。
他一概打著哈哈應付過去，心裏更有底了。
不過是一群女人在自家男人麵前撒嬌罷了，成不了氣候。
話說回來，這些男人們也真沒用。
在外麪人五人六的，回到家就要看老婆臉色，還要把電話打到這邊來，嘖。
就這樣的警察局長，怪不得根本抓不到什麼該抓的人，還得他們76號出麵幫忙解決爛攤子。
馬建安想著，又點起了一支煙，心裏也有了計較。
就在他接電話的同時，南洋沙龍的二樓，氣氛凝重得快要滴下水來。
吳瓊急得在屋裏來回踱步，手指都快把裙邊絞爛了：“陸芸姐，這都大半天了，怎麼還不見人回來啊？那些夫人們不是都打了包票嗎？”
“指望她們對付76號，沒戲。”陸芸特意揉了揉眼睛，提起手提箱往外走，“晴氣公館預定的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
當她出現在晴氣公館時，眼眶微微泛紅，整個人都帶著幾分倦意。
晴氣綾正在看新到的日本畫報，隨口問了一句：“陸桑，你看起來很疲憊，是生病了嗎？”
“多謝夫人關心，隻是昨晚沒睡好，不礙事的。”陸芸微笑著搖頭，那份恰到好處的憔悴，讓人心生憐惜。
晴氣綾也不過是隨口一問，便習慣性地放下畫報，帶著陸芸走進了特別準備的美容間。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陸芸像往常一樣，用她那雙彷彿有魔力的手，為晴氣綾做著全套的護理。
她的手依舊很穩，隻是指尖比平時涼了些。
“夫人，今天的護理完成了。”陸芸整理好工具，卻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離開。
躊躇了片刻後，她從隨身的手提箱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極為精緻的檀木盒子。
“夫人，”陸芸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整套全新的護膚品，“這……這是我們沙龍僅有的一套青春秘鑰，我想把她送給夫人。”
“嗯？”晴氣綾抬起頭，透過鏡子的倒影，與陸芸對視著。
陸芸抿了抿嘴唇，嗓子稍微有點發梗：“我可能很快就要離開上海，回南洋去了，以後怕是……再也無法為您服務了。”
她快速用手背擦過眼角：“不過請您放心，陸芸此生，絕不會再為第二位客人提供這樣的服務。您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夫人。”
晴氣綾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是出什麼事了？
“你坐在這裏，哪裏都不許去。”晴氣綾丟下這句話，快步走出房間，直接撥通了梅機關一位負責情報的佐級軍官的電話。
“馬建安？我知道了。”她冷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就算別人不曉得，汪偽的那些特務們，也一定能查到，南洋沙龍正每週三次為她晴氣綾提供服務。
陸芸是她專屬的美容師，也是她如今最喜歡的僕人。
而極司非爾路76號，不過是梅機關養在上海的一條狗罷了。
現在，這條狗，竟然敢咬到主人的頭上了？
晴氣綾壓下心頭的怒火，重新回到會客室。
她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又脆弱的中國女人，緩緩開口：“你可以走了，張海生很快就會回去。”
陸芸的眼睛倏然睜大，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要說什麼，可隨即又垂下眼眸，避開了晴氣綾的視線。
看到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晴氣綾心裏莫名地軟了一下。
“算了。”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印有梅機關徽記的信箋，“我現在就寫一封手書，讓我的副官送過去。馬建安看到自然會放人。”
陸芸感激地抬起頭，眼眶裏淚光閃動，卻又後退一步連連擺手：“夫人，萬萬不可！為我這等小人物，驚動您的大駕，若是耽誤了您的正事，陸芸萬死難辭其咎！”
“正事？”晴氣綾筆尖一頓。
她本想隨便寫幾句斥責馬建安的話，但陸芸這句“耽誤正事”卻提醒了她。
能讓她在帝國貴婦圈中艷壓群芳的護理，成功幫她穩定住了人心，可不就是正事嗎？
被人冒犯的怒意再次湧上心頭，她的筆鋒陡然變得淩厲起來。
“馬副處長：你所扣押之南洋商人張海生，其業務事關帝國在滬僑民之穩定。若因你之魯莽，耽誤帝國要務，後果自負。”
寫完，她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上，遞給了門外等候的副官。
“即刻送去76號，交到馬建安手上。親眼看他拆閱。”
“哈伊！”副官猛地一頓首，轉身大步離去。
陸芸滿臉感激地躬身，向晴氣綾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
在她眼眸深處，那抹帶著算計的笑意一閃而逝。
晴氣綾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盯著陸芸，盯了足有好幾分鐘。
直到陸芸的腰痠幾乎直不起來，整個人都抖個不停，晴氣綾才重新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起來吧。”
“記住，你是註定要為我服務的。”
“以後不管誰想動你，都要第一時間來找我。”
“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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