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迷糊了一會兒,剛閉上眼,外頭就傳來腳步聲。
“團長,團長!”
是王根生的聲音。
李雲龍睜開眼,坐起來。
“進來。”
王根生推門進來,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
“團長,趙政委讓我來叫您,派出去偵察的人回來了。”
李雲龍一下子精神了,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團部屋裡,趙剛正和一個戰士說話。那戰士二十齣頭,瘦高個,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亮得很。
見李雲龍進來,那戰士站起來敬了個禮。
“團長,俺是三營的,叫李石頭,昨天政委讓俺去老虎口那邊偵察。”
李雲龍擺擺手讓他坐下。
“別拘束,坐下說。都看見啥了?”
李石頭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攤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畫的地圖,畫得歪歪扭扭的,但重要的地方都標出來了。
“團長,俺在老虎口那邊趴了整整兩天。鬼子的運輸隊三天一趟,今兒個正好是第三天。早上從縣城那邊出發,下午三四點鐘到老虎口。押運的兵力俺數清楚了,鬼子十五個,偽軍三十來個,帶著一挺歪把子。”
李雲龍盯著那張圖。
“運輸隊有多少輛車?”
“大車,十來輛。裝的啥看不清,都用帆布蓋著。但車軲轆壓得深,分量不輕。”
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一眼。
“彈藥。”兩人幾乎同時說出來。
李雲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十五個鬼子,三十個二狗子,一挺歪把子。這個買賣能做。”
趙剛點點頭,但又皺起眉頭。
“老李,咱們的兵力倒是夠,可裝備太差了。一百多條槍,子彈人均不到十發,真要打起來,萬一鬼子援兵來得快……”
李雲龍停下來,看著他。
“老趙,你打過仗沒有?”
趙剛搖搖頭。
“在學校的時候參加過訓練,沒真打過。”
李雲龍笑了。
“那你聽我的。打仗這事兒,不光是比誰槍多槍少。比的是誰先把槍打響,誰先佔了有利地形,誰先把對方的指揮官幹掉。老虎口那地方,兩邊山坡,中間公路,咱們從兩邊打,鬼子在底下,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他走到桌邊,指著那張圖。
“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都是製高點。咱們把槍法好的戰士佈置在這幾個位置,專打鬼子的機槍手和當官的。其他人分成三隊,兩隊從兩邊山坡往下壓,一隊堵住後路。鬼子要是敢往前沖,前頭還有個彎道,咱們在那兒再埋伏幾個人,打他個措手不及。”
趙剛看著地圖,半天沒說話。
“老李,你這一套一套的,都是跟誰學的?”
李雲龍嘿嘿笑了兩聲。
“跟誰學的?跟鬼子學的。吃了那麼多次虧,再不長點記性,那不成傻子了?”
趙剛也笑了。
“行,聽你的。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李雲龍想了想。
“今兒個是第三天,運輸隊下午到。咱們現在就得出發,趕到老虎口,先熟悉地形,佈置兵力。明兒個下午,打他個伏擊。”
他說完,看著趙剛。
“老趙,你有啥意見?”
趙剛搖搖頭。
“沒有。就是有一條,我得跟你一起去。”
李雲龍愣了一下。
“你去幹啥?你是政委,在團部待著就行了。”
趙剛站起來,看著他。
“老李,我知道你是老打仗的,可我這個政委也不能光在屋裡坐著。戰士們在前麵拚命,我在後頭待著,心裡不踏實。”
李雲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有骨氣。那就一起去。”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讓夥房多做點乾糧,帶著路上吃。這一去,得在外頭待一天一夜。”
一個小時後,隊伍集合完畢。
李雲龍站在村口,看著麵前的一百多號人。
這些戰士,大的三十齣頭,小的才十五六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有的連軍裝都沒有,穿著老百姓的棉襖,腰間紮根草繩。手裡的槍更是五花八門,漢陽造、老套筒、還有幾支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獵槍。
但他們的眼睛都亮得很,看著李雲龍,等著他說話。
李雲龍掃了一眼,開口了。
“弟兄們,我是李雲龍,新來的團長。咱們今天要去乾一票買賣。啥買賣?打鬼子的運輸隊。”
戰士們互相看看,沒人吭聲。
李雲龍繼續說。
“我知道你們上個月吃了虧,犧牲了不少弟兄。我也知道你們心裡憋著股勁兒,想報仇。今兒個,我就帶你們去報仇。”
他頓了頓。
“可有一條,得聽指揮。我說打才能打,我說撤就得撤,誰要是擅自行動,別怪我李雲龍不講情麵。都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戰士們喊得參差不齊。
李雲龍皺皺眉。
“都沒吃飯?大聲點!”
“聽明白了!”
這一回聲音齊多了,也響多了。
李雲龍點點頭。
“出發。”
隊伍沿著山間小路往西走。
天冷得很,撥出的氣都是白的。路上的雪沒化乾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戰士們排成一列,默默走著,隻有槍托偶爾碰到什麼東西發出的悶響。
趙剛走在李雲龍旁邊,一邊走一邊觀察那些戰士。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前頭帶路的李石頭停下來,回頭說:“團長,前頭就是老虎口了。”
李雲龍快步走到前頭,爬上一個小土坡,往遠處看。
前頭的山勢忽然收緊,兩邊的山坡往中間擠,中間隻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彎彎曲曲的,像條冬眠的蛇。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枯草,密密麻麻的,藏個幾百人不成問題。
李雲龍看了半天,點點頭。
“好地方。鬼子選這條路,也是沒辦法,別的路更不好走。”
他轉身招呼那幾個營長。
“孫德勝,你帶一營的人,埋伏在左邊的山坡上。沈泉,你帶二營的人,埋伏在右邊。王懷保,你帶三營的人,堵住後路。記住,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
三個人應了一聲,各自去安排。
戰士們開始往山坡上爬,找地方隱蔽。雪地裡留下一串串腳印,但等會兒風一吹,雪一蓋,就看不出來了。
李雲龍帶著趙剛和王根生,爬到最高處的一個岩石後麵,趴下來,掏出望遠鏡往下看。
從這裡看下去,整條公路盡收眼底。哪個位置能藏人,哪個位置是死角,哪個位置適合架機槍,都看得清清楚楚。
趙剛也趴在那兒,看了半天。
“老李,你說鬼子會上當嗎?”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
“不是上不上當的問題。這條路是鬼子的運輸線,他們必須走。老虎口是必經之路,他們沒得選。咱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兒等著,等他們來。”
他掏出煙袋,裝了鍋煙,點上,抽了兩口。
“老趙,你頭一回上戰場,緊不緊張?”
趙剛想了想。
“有點。但更多的是激動。”
李雲龍笑了。
“激動好。等會兒打起來,你就顧不上激動了。記住,待會兒不管發生啥事,你都趴在這兒別動。你是政委,你的任務是看著,不是打。”
趙剛想說什麼,李雲龍擺擺手打斷他。
“別爭。你要是出了事,我這個團長沒法跟旅長交代。”
趙剛不說話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
戰士們就著雪吃了點乾糧,然後繼續趴著。沒人說話,沒人走動,整個老虎口靜悄悄的,隻有風刮過灌木叢發出的呼呼聲。
夜裡冷得很,凍得人直打哆嗦。可沒人敢生火,怕暴露目標。戰士們把棉襖裹緊了,縮成一團,熬過這一夜。
李雲龍一夜沒睡,拿著望遠鏡盯著公路那頭,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還是沒動靜。
有的戰士開始坐不住了,小聲嘀咕。
“是不是情報有誤?”
“鬼子今兒個不來了?”
李雲龍聽見了,沒吭聲,隻是繼續盯著。
趙剛也有些著急,但看李雲龍不動,他也忍著沒問。
到了下午,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李石頭忽然爬起來,指著遠處。
“團長,來了!”
李雲龍舉起望遠鏡。
遠處的公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塵土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隊人馬正往這邊走。
他數了數。
前頭是十幾個偽軍,騎著自行車,歪歪扭扭的。後頭跟著十幾輛大車,趕車的是老百姓,兩邊走著鬼子和偽軍。最後頭還有幾個鬼子,押著尾巴。
“十五個鬼子,三十一個偽軍,一挺歪把子。”李雲龍唸叨著,“跟李石頭說的一樣。”
他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
戰士們都已經準備好了,趴在那兒,眼睛盯著山下,手裡的槍攥得緊緊的。
李雲龍又看向趙剛。
趙剛臉色發白,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老趙,別緊張。”李雲龍小聲說,“等會兒你就看著,看我咋收拾這幫狗日的。”
運輸隊越來越近。
前頭的偽軍騎著自行車,進了老虎口。他們東張西望的,但沒看出啥異常。兩邊山坡上光禿禿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偽軍過去了,大車開始進入老虎口。
趕車的老百姓低著頭,縮著脖子,一聲不吭。旁邊的鬼子扛著槍,大搖大擺地走著,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
李雲龍盯著那挺歪把子。
機槍手是個矮胖的鬼子,把機槍扛在肩上,走得滿頭大汗。旁邊跟著兩個彈藥手,背著彈藥箱。
大車走到一半的時候,李雲龍忽然舉起手。
戰士們屏住呼吸,等著那個手勢落下來。
可李雲龍的手舉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在等。
等前頭的偽軍走出老虎口,等後頭的鬼子也進了老虎口,等所有的車都進了伏擊圈。
大車一輛接一輛地往裡走。
第十輛,第十一輛,第十二輛……
前頭的偽軍已經快走出老虎口了。
李雲龍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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