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第三次踏進河源縣城的時候,天正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青石板路麵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街上行人很少,兩邊的店鋪有的開著門,有的已經上了板。幾個偽軍縮在城門洞子裡躲雨,槍斜挎在肩上,叼著煙捲閑聊,連進出的人都不怎麼查。
李雲龍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魏和尚跟在後麵,穿著件對襟短褂,肩上搭著個褡褳,像個走親戚的莊稼漢。兩個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走在街上,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聚仙樓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水淋得發亮。李雲龍在門口站了一下,抖了抖帽子上的水,推門進去。一樓大堂裡稀稀拉拉坐著幾桌客人,跑堂的正在擦桌子,見有人進來,迎上來點頭哈腰。
“客官,吃飯還是住店?”
“吃飯。樓上雅間。”
“好嘞。客官樓上請。”
跑堂的在前頭引路,李雲龍跟著上樓。魏和尚留在一樓,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著。
樓上雅間的門開著,楚雲飛已經到了。他今天沒穿長衫,換了一身深色的便裝,坐在八仙桌旁邊,麵前擺著一壺酒和幾碟小菜。見李雲龍進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
“雲龍兄,路上不好走吧?”
李雲龍摘下草帽,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說:“還行。雨不大。”他在楚雲飛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盤醬牛肉,一盤花生米,一盤拌黃瓜,還有一盤炒雞蛋。“你倒會挑地方。”
楚雲飛給他倒了一杯酒,說:“這地方清凈,說話方便。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李雲龍端起酒杯,一口乾了。酒是汾酒,入口綿軟,後勁不小。他放下杯子,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說:“楚團長,上次說的事,你考慮好了?”
楚雲飛也喝了一杯,放下杯子,說:“考慮好了。人我出二十個,都是好手。你那邊出十個,一共三十個人。夠了。”
李雲龍說:“三十個人摸進山本的營地,夠是夠了。可怎麼進去,怎麼出來,得有個周全的計劃。”
楚雲飛站起來,走到牆邊,把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掀開,露出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不大,但畫得很細緻,山形、道路、河流、村莊,標得清清楚楚。正中間是一個山穀,山穀裡畫著十幾棟房子,四周用紅線標著哨位和火力點。
李雲龍走過去,站在地圖前麵,仔細地看。
“這是山本特工隊的營地?”他指著地圖上那個山穀。
“對。”楚雲飛拿起一根筷子,指著地圖說,“營地在這兒,平安縣城西邊三十裡的鷂子溝。溝口朝東,隻有一條路進去。溝北邊是懸崖,南邊是陡坡,東西兩頭都修了工事。溝裡頭有三百多個鬼子,山本住在溝中間的這個院子裡。”
李雲龍的目光順著筷子移動,把整個地形看了個遍。他說:“北邊的懸崖,有多高?”
“二十多丈。石頭崖,長滿了藤蔓和灌木。我的人試過,夜裡爬上去,半個時辰能到頂。崖頂離營地最近的地方隻有五十多米,翻過一道矮牆就進去了。”
“南邊的陡坡呢?”
“陡坡不好走,全是碎石,一踩就滑。我的人試過兩次,都沒上去。要走隻能走北邊的懸崖。”
李雲龍想了想,說:“懸崖上去了,翻牆進去了,然後呢?山本的院子在營地中間,從牆根到院子,少說也有二百多米。中間要經過好幾道哨卡,還有巡邏隊。三十個人,怎麼過得去?”
楚雲飛說:“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你的人擅長摸哨,我想讓他們打頭陣,先把路上的哨兵幹掉。”
李雲龍說:“幹掉哨兵不難。難的是幹掉了以後,怎麼不被發現。鬼子要是發現哨兵沒了,整個營地都得炸鍋。”
楚雲飛說:“所以得算好時間。巡邏隊每隔一炷香的功夫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有半炷香的間隙。在這個間隙裡動手,把哨兵換下來。”
“換下來?”李雲龍看著楚雲飛,“你是說,讓人假扮鬼子哨兵?”
“對。我的人裡頭有幾個會說日本話,穿上鬼子的衣服,站在哨位上。等換崗的時間過了,巡邏隊走了,再往裡摸。”
李雲龍想了想,說:“這個辦法行。可要是被發現了呢?”
楚雲飛說:“被發現了就硬打。三十個人,全是好手,槍法準,動作快。就算被發現了,也能打出一條路來。隻要能衝進山本的院子,幹掉他,就算完成任務。”
李雲龍搖了搖頭,說:“硬打不行。營地裡有三百多個鬼子,咱們三十個人,就是再能打,也打不過三百個。一旦被圍住,一個都跑不了。”
楚雲飛說:“那你說怎麼辦?”
李雲龍沒急著回答。他又看了一遍地圖,手指頭在幾個地方點了點,說:“得有個撤退的計劃。進去的路和出來的路不能是同一條。從北邊懸崖進去,就不能再從北邊懸崖出來。鬼子要是發現營地被襲,第一件事就是封住北邊的懸崖。”
楚雲飛說:“那從哪兒出來?”
李雲龍指著地圖南邊的陡坡,說:“從這兒。南邊的陡坡雖然不好走,可也不是不能走。咱們進去的時候,先讓人在陡坡上拴好繩子。撤的時候,直接從陡坡滑下去。”
楚雲飛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李雲龍,說:“雲龍兄,你想得周到。我光想著怎麼進去,沒想到怎麼出來。”
李雲龍說:“打仗就是這樣,進去容易出來難。多少人都是吃了這個虧,進去了出不來。”
他又看了一遍地圖,說:“還有一件事。咱們動手的時間,得選在鬼子最鬆懈的時候。什麼時候鬼子最鬆懈?天快亮的時候。那時候折騰了一夜,哨兵也困了,巡邏隊也累了。咱們趁那個時候動手,勝算最大。”
楚雲飛點點頭,說:“有道理。那就定在天快亮的時候。”
兩個人在雅間裡又商量了一個多時辰,把行動的每一個步驟都細細地過了一遍。誰打頭陣,誰斷後,誰假扮哨兵,誰衝進院子,誰在外麵接應,撤退的時候誰先走誰後走,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商量完了,楚雲飛又給李雲龍倒了一杯酒,說:“雲龍兄,這次行動,要是成了,咱們就少了一個大敵。要是敗了……”
李雲龍端起酒杯,說:“敗了也沒什麼。打仗嘛,有輸有贏。就算敗了,也不能讓山本那小子好過。”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李雲龍站起來,拿起草帽扣在頭上,說:“楚團長,人你挑好了就通知我。我那邊的人隨時可以出發。”
楚雲飛說:“三天以後。三天以後的夜裡,咱們在鷂子溝北邊的山腳下會合。”
“好。三天以後見。”
李雲龍拉開門,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地圖,說:“楚團長,你那地圖,畫得不錯。要是能給我一份就好了。”
楚雲飛笑了,說:“雲龍兄想要,拿去就是了。”他把地圖從牆上取下來,卷好,遞給李雲龍。
李雲龍接過地圖,揣進懷裡,轉身下樓。魏和尚在一樓等著,見他下來,站起來結了茶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聚仙樓。
雨還在下,比來時大了些。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隻聽見雨點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兩個人快步走到城門口,偽軍還在門洞裡躲雨,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出了縣城,走了四五裡地,到了一個岔路口。李雲龍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確定沒人跟著,才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展開來又看了一遍。
魏和尚湊過來,說:“團長,這地圖畫得真細。”
李雲龍說:“楚雲飛這小子,下了功夫了。你看這上麵的標記,連鬼子的哨位都標得清清楚楚。沒有幾個月的時間,摸不了這麼細。”
魏和尚說:“那他為什麼不自己動手,非要找咱們合作?”
李雲龍把地圖重新卷好,揣進懷裡,說:“他不是不想動手,是怕動手了吃虧。山本特工隊不好對付,他要是自己上,傷亡大了不好交代。找咱們合作,既能分擔風險,又能賣個人情。”
魏和尚說:“那咱們還跟他合作?”
李雲龍說:“合作。為什麼不合?他怕傷亡,咱們也怕傷亡。可山本是咱們共同的敵人,能有人分擔,總比一個人硬扛強。”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裡地,雨漸漸小了。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到了獨立團的臨時駐地——一個叫石橋村的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在山溝裡頭,四周都是山,很隱蔽。團部設在村子中間的一戶人家裡,趙剛正在油燈下看檔案,見李雲龍回來,抬起頭說:“回來了?怎麼樣?”
李雲龍在炕沿上坐下,把草帽扔到一邊,說:“定了。三天以後動手。楚雲飛出二十個人,咱們出十個。摸進山本的營地,幹掉山本。”
趙剛說:“十個夠嗎?”
李雲龍說:“夠了。和尚的特戰分隊,挑十個最好的。楚雲飛那邊的人也不差,都是他從各營挑出來的老兵。”
趙剛說:“怎麼打?你跟我說說。”
李雲龍把地圖攤在炕上,把跟楚雲飛商量的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趙剛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計劃是周全。可有一個問題。”
李雲龍說:“什麼問題?”
趙剛說:“撤退。你們從南邊的陡坡撤,陡坡下麵是什麼地方?”
李雲龍看了看地圖,說:“陡坡下麵是一條溝,順著溝往南走四五裡地,就是大路。”
趙剛說:“大路通哪兒?”
李雲龍說:“通平安縣城。也通咱們根據地。”
趙剛說:“鬼子要是發現營地被襲,第一件事就是派兵追。他們從溝口出來,走大路,正好堵住你們的退路。”
李雲龍愣了一下,看了看地圖,說:“你說得對。我光想著怎麼從陡坡下去,沒想到下去以後的事。”
趙剛說:“得有人在溝口接應。萬一鬼子追上來,能擋一陣子。”
李雲龍想了想,說:“讓大彪帶一營去。在南邊的溝口等著,接應我們撤。”
趙剛說:“行。我去安排。”
李雲龍說:“等等。還有一件事。楚雲飛答應給咱們的五十條槍和一萬發子彈,得在行動之前拿到手。不能等打完了再給。”
趙剛說:“你怕他賴賬?”
李雲龍說:“不是怕他賴賬。是先把東西拿到手,心裡踏實。他要是真賴賬,咱們也不能白乾活。”
趙剛笑了,說:“你呀。行,我去跟他的人聯絡。”
第二天,趙剛派人去找楚雲飛,把李雲龍的要求說了。楚雲飛倒是爽快,當天晚上就讓人把五十條槍和一萬發子彈送到了石橋村。槍是嶄新的中正式步槍,子彈是黃澄澄的銅殼彈,碼在木箱子裡,整整齊齊。
李雲龍開啟箱子,拿起一支槍,拉了拉槍栓,看了看槍膛,說:“好槍。楚雲飛這小子,說話算話。”
趙剛說:“東西到手了,你該放心了吧?”
李雲龍說:“放心了。這回可以安心幹活了。”
他把魏和尚叫來,說:“和尚,挑十個人。要最好的。三天以後跟我走。”
魏和尚說:“團長,您也去?”
李雲龍說:“我去。這麼大的事,我不去能行嗎?”
魏和尚說:“可是團長,您要是出了事……”
李雲龍擺擺手,說:“少說這些。我李雲龍的命是命,戰士們的命也是命。我去,大家心裡有底。”
魏和尚不再說了,轉身去挑人。
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李雲龍這幾天哪也沒去,就待在團部裡,把那張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鷂子溝的每一條路、每一道溝、每一個山頭都記在腦子裡,閉上眼睛就能畫出整個地形。
第三天傍晚,他帶著魏和尚和十個特戰分隊的戰士,從石橋村出發了。每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臉上抹了鍋底灰,背著短槍和手榴彈,腰間別著匕首。李雲龍腰間還別著那把駁殼槍,槍柄被磨得發亮。
走了兩個時辰,天黑透了的時候,他們到了鷂子溝北邊的山腳下。楚雲飛的人已經到了,二十個人,清一色的短槍,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林,是358團偵察排的排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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