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 章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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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清是騎著一輛借來的舊自行車,顛簸了二十多裡土路,才摸到六隊的。
到村六隊的時候正是晌午,地裡冇啥人。
六隊比他想像的要窮一些,都是清一色的土坯茅草房。他推著自行車,一路打聽,才找到水貴家。
院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
蘇文清敲了敲,冇人應。他輕輕推開院門,隻見院子裡收拾得挺利落,牆跟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竹竿上上搭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最顯眼的是院子東邊有個兔籠,裡麵幾隻兔子正安靜地趴著,毛色看著挺光潤。
“有人在家嗎?”蘇文清揚聲問。
灶房裡探出個頭,是個長相秀麗的婦女,正是金妹。
她警惕地打量蘇文清,看他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推著自行車,看著像是個下鄉的乾部。
“你找誰?”金妹有些緊張地問道。
“請問,這是吳水貴同誌家嗎?我是縣農機站的,姓蘇,路過這裡,來看看他。”蘇文清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
金妹一聽是縣裡來的,臉色一變,不知道這個乾部模樣的男人找水貴有啥事兒?
難不成是來調查月娥的事兒?
她下意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才走出來:“是,是水貴家。他在屋裡……病了。您是……”
“我是他之前在縣裡學習時的老師。”蘇文清把自行車支好:“在這邊辦事,順路過來看看。”
他不能說是特意來看水貴的。
金妹聽說是蘇老師,眼圈一下子紅了,她聽水貴說過,這個蘇老師對他多有照顧,晚上還給他補課,他又是縣農機站的,說不定這事兒求他會有轉機。
她連忙把蘇文清往屋裡讓,就開始訴苦:“原來是蘇老師…快,快請進…您是來調查水貴開除的事兒吧…我家水貴是冤枉的,他是被人陷害了…回來受不了打擊,就病倒了,求蘇老師一定要給水貴做主…”
蘇老師有些尷尬:“我…我隻是路過…”
他說著,跨進了屋內。
屋裡光線很暗,瀰漫著一股中藥味。水貴躺在靠窗的床上,蓋著薄被,臉頰凹陷,顴骨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看清來人後,掙紮著想坐起來。
“蘇…蘇老師…您咋來了?”水貴聲音沙啞,有氣無力。
“躺著,彆起來。”蘇文清快步走到床邊,按住他。離近了看,水貴的狀況比他想象的還糟,嘴脣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蘇文清心裡一揪,冇想到這纔多長時間冇見,原來多精神的一個小夥,現在被弄成這樣。
“水貴,你這是……”蘇文清在床沿坐下,眉頭緊鎖。
金妹在一旁抹著眼淚開繼續說道:“蘇老師,您不是來調查水貴的嗎?他……他被站裡開除了,還要賠五百塊錢…急火攻心,就病倒了。”
蘇文清當然知道,要不然他也不會來:“這事兒我也有所耳聞,對了,你那個妹子呢?”
水貴聽他問月娥,心裡更難受了,月娥一早就搬走了,而且為了自己,還跟王軍打成了某種協議…
“蘇老師,你是問月娥吧?”金妹又抹起了眼淚:“就是因為她,水貴才被開除。她是右派的女兒…”金妹絮絮叨叨地邊抹眼淚邊說。
“金妹,你去燒些開水,給蘇老師倒杯水。”水貴想把金妹支開。
金妹這才意識到,自己慢待了客人,聽話地去了灶屋。
見金妹出去了,水貴一把抓住了蘇老師的手,快速地說道:“蘇老師,我猜出來您跟月娥的關係,隻是您不和月娥相認,肯定有您的考慮。但這次,您一定要幫幫月娥,她覺得拖累了我,所以去找了王軍。王軍一直想跟月娥處物件,月娥肯定是答應了王軍,所以他答應幫我重新回農機站。王軍這個人我瞭解,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我的工作丟了就丟了,還能在隊裡上工,反正餓不死。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事,讓月娥犧牲掉自己的一輩子,來成全我。我良心不安啊…”
水貴一口氣說完這些,有些喘。
蘇文清冇想到,自己自認為掩飾的挺好,還是被水貴看出來了。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深深看了一眼水貴:“水貴,你說啥?”
“蘇老師,您彆瞞我了!上次在你見到月娥的手鐲時的反常,我回來想了許久。蘇文蘭,蘇文清,這世上冇有那麼多巧合,您就是月娥的舅舅。我說的對不對?”
蘇文清張了張嘴,想否認,想搪塞,但看著眼前的男人,知道這個為了他外甥女幾乎賠上一切的年輕人,他不能否認。
他緩緩在床沿坐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良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對!”
承認的那一刻,他冇有感到輕鬆,反而像有一塊巨石壓在心上。
秘密被第二個人知道,意味著風險也成雙倍增長,同時也意味著,他不能再以旁觀者的身份自處。
水貴見他承認,眼圈有些紅:“蘇老師,您不能看著月娥往火坑裡跳啊!”
“這是月娥親口告訴你的?”
“她昨晚上回來自己說的。她說這是王軍救我的條件。我吳水貴再冇出息,也不能用一個姑孃的一輩子來還我一口飯吃!”水貴雙手砸在床板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蘇文清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月娥憨厚的笑容、姐姐的身影、姐夫臨走前的囑托…還有王軍,以及那箇中山裝的警告…
他不能坐視不管!此刻他的胸腔裡奔湧的是他作為舅舅的血性!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眼裡褪去了原本的溫文爾雅:“水貴,這件事你攔不住她!”
水貴急了:“蘇老師,那王軍…”
“彆急,聽我說完。月娥骨子裡是個倔強、知恩圖報的孩子,她覺得是她連累了你,這份恩情不報,她心裡那關過不去。你現在病著,攔不住,你家那位,也未必會攔!”
“所以,硬攔冇用,反而讓她更要加快節奏。”平日裡和機械打交道的大腦此刻用在了人性博弈上,他分析道:“王軍的目的並不是月娥,而是…月娥她爹!他應該是在賭,賭自己的運氣…”
“蘇老師,你的意思…”水貴冇明白。
蘇文清冇有細說,而是擺擺手:“這件事我來插手,你要做的,就是儘量不要讓王軍和月娥走的太近,不能有實質性的發展。記住,保護好她!你現在比我更方便!”
蘇文清說完,從兜裡掏出準備好的錢,還有一本他記錄的關於機械的本子,又恢複了來時那種略帶疏離的師生關係,告彆了水貴。
金妹端著剛燒好的開水,卻看見蘇文清已經出了屋子,一副要走的模樣。
“蘇老師,您這就要走了?茶還冇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