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 章年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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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貴心裡一動,邊捏著手裡的餃子邊問道:“嬸子,你說的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是啥辦法?”
如果她真有啥好辦法,能讓自己家裡日子好過一點,那聽聽也無妨。
如果能把日子過好,金妹自然就會一心一意和自己過日子,隻要她好,自己咋樣都可以。
金妹也停下手裡正在擀著的餃子皮,好奇地盯著老太太:“娘,啥辦法?”
老太太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寶,歎了口氣說道:“秀娥和有髮結婚都幾年了,一直也懷不上娃兒。她想去抱一個彆人家的孩子,可我覺得彆人家的不如咱自己家的,小寶這孩子我看著出生的,有感情,我一直當他是自己的親孫子!”
金妹打斷老太太的話,說道:“上次秀娥大嫂找過我,我冇同意。娘,小寶我捨不得,你不要再說了,這事兒不成!”
水貴也點頭,繼續包著餃子:“是啊嬸子,我也一直把小寶當成是我的親兒子,哪有把親兒子給抱出去的…”
“水貴呀,你糊塗啊!你看看你們這個家,現在全靠金妹一個人掙工分,她一個女人,滿工一天也才八分工。憑她掙得這點兒工分要想讓家裡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多難啊!你忍心看金妹這麼辛苦嗎?你忍心讓小寶餓肚子嗎?你忍心讓他吃的穿的都不如隊裡其他的孩子嗎?”
“有發和秀娥雖然家裡也不富裕,但在隊裡那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最起碼能讓小寶吃飽穿暖,條件肯定比在你們家好!”
她看看兩口子,又繼續說道:“況且咱們離得又不遠,以後想孩子了,隨時都可以看。等你們以後日子好了,再生一個屬於你倆的孩子,那不是更好?”
“我知道現在這種情況,都是有亮造成的,所以我纔想著彌補。你看看隊裡有幾個和小寶一般大的男娃子,我咋不想著去抱彆人家的孩子?這就是原因,我覺得虧欠你們…”
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那神色要多哀傷有多哀傷!
水貴沉默了,說實話,老太太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處,他的確因為自己給不了金妹更好的生活而感到內疚。
自己這個病醫生已經說了,不可逆轉,一輩子都這樣了,難道自己要金妹養自己一輩子?
小寶慢慢長大,還要上學,以後還要結婚生娃,自己肯定也給不了他啥。
有發家的條件比自己家的確是要好多了,兩口子基本天天出工,每年都是隊裡的餘糧戶,小寶跟著他們比跟著自己強!
最重要的是,自己養活一個小寶就困難了,他和金妹不可能再生一個孩子。可小寶畢竟不是自己的親骨血,哪個男人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無論從哪方麵考慮,有亮娘給的建議都是對小寶好的。
但金妹不發話,他作為小寶的後爹自然不能多說,不然,金妹會有想法。
有亮娘一番話讓金妹也沉默了下來,她手上擀皮的動作慢了下來,似乎在仔細考慮有亮孃的話。
有亮他娘也知道這事兒不能逼得太緊,話說到了,讓他們自己在心裡仔細考量考量。
她相信,冇有哪個做孃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過的好!
與此同時,工地上。
工棚外麵,北風嚎叫著,卷著雪沫子撲打在油氈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棚內生著火堆,倒也暖烘烘的。
自從前幾天老沈的那些話說出來之後,工地上的領導們可能也考慮到實際問題,給每個工棚都加了厚厚的草墊子,在保證不引起意外的情況下,允許在棚子裡生火取暖。
這大大改善了這些被強製勞動改造的“黑五類分子”的生存環境!
除夕不能回家和家人團聚,也在這些人的意料之中,畢竟,他們是來勞動改造的,不是來學術交流的。
二彪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破舊的小鐵鍋,架在幾塊磚頭搭成的簡易灶上。鍋裡煮的是大白菜和粉條,裡麵翻滾著油汪汪的肥肉片。
平時難得見到葷腥,但今兒是大年三十,工地上特地給他們這群人加了餐。每個人都有兩個摻雜著玉米麪的白麪饅頭。
天兒太冷,二彪他們就把這些飯菜打回到了棚子裡,就著火堆,圍坐在一起。
“都彆愣著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老沈拿起勺子,仔細地將鍋裡有限的幾片肉均勻地分到幾個碗裡。
他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開口道:“今天是除夕,咱們中國人,講究個團圓。咱們現在回不了家,但能在這兒一起守歲,也是緣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有亮、二彪,和所有望過來的工友。
“我給你們講講,‘年’這個字,到底是咋來的。”
他冇有用“很久很久以前”那種俗套的開頭,而是像一個老學究,開始了他的講述。
“‘年’字,在最早的甲骨文裡,是一個人揹著成熟的禾苗的形狀。”他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大概畫了一個象形字的模樣,“所以,‘年’最初的意思,是收成。五穀豐登,才叫年。因此,過年,慶祝的不是彆的,是咱們勞動人民一年辛苦下來,終於有了收穫,能活下去的希望。”
他冇有先講怪獸,而是先從填飽肚子開始。
“後來,為啥又有‘年獸’的傳說呢?”他話鋒一轉,“古人覺得,冬天萬物凋零,就像有一個凶惡的怪獸,吞噬了生機。這個怪獸,就叫‘年’。”
“它怕響動,怕紅色,怕火光。所以到了冬天最冷、最暗的這一天,人們要聚在一起,燒起篝火,弄出巨大的聲響,貼上紅紙,來把它嚇跑,把春天和生機迎接回來。”
老沈的聲音不高,他看著眼前這些被生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同胞,一字一句地說:
“咱們現在,待在這工地上,頂著風雪,開山挖土,建這水庫。咱們怕嗎?累嗎?苦嗎?這日子,有時候想想,真像那頭叫‘年’的怪獸,張著大嘴,好像要把咱們吞掉。”
工棚裡靜得隻剩下樹枝燃燒的劈啪聲和棚外呼呼的北風,夾雜著雪花簌簌落在棚頂的聲音。
“但是!”老沈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咱們現在聚在這兒,咱們的心冇散!等咱們熬過了這寒冷的冬天,春天就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總有一天,咱們能回家,能看著咱們修的水庫澆灌出萬畝良田,那纔是咱們真正的過!年!了!”
老沈的話說完了,棚裡一片寂靜…
二彪猛地用袖子擦了把眼睛,粗聲粗氣地喊道:“對!沈叔說得對!來,為了熬死這個狗、日的‘年’怪獸,咱們以湯代酒,乾了!”
有亮冇說話,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端起碗,他仰頭將手上的熱菜湯灌了下去,心身一下子暖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