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常青沒有叫。裴鈺早上起來照例去蛐蛐架前探溫度,手伸過去,罐子裡涼的。常青趴在竹絲紗屜下麵,觸鬚貼著腦袋,翅膀收得緊緊的。他碰了碰它的後腿,不動。常青的身子很輕,比剛來的時候輕了一半。脛節上的絨毛磨禿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幾丁質。觸鬚垂下來搭在他指縫裡,已經沒有力氣顫動了。
裴鈺蹲在竹叢前麵,把常青托在掌心裡。雪團蹲在他旁邊,尾巴搭在他的鞋麵上。竹葉沙沙響,新竹已經比老竹高了,竿子上的白霜早就褪盡了,變成和老竹一樣的深青色。
沈棠棠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蹲下。她把常青從他掌心裡接過來托在自己掌心裡。常青躺在她手心裡,像一個褐色的小船停在池塘中央。她把它放在竹橋上。常青在竹橋上趴好,姿勢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裴鈺把罐子蓋上,沒有埋。他把罐子放在書架最上麵那一格,和常勝的罐子並排。兩隻罐子,一隻刻著“常勝”,一隻刻著“常青”。字都是他刻的,常勝的“常”收筆是鈍的,常青的“常”收筆帶著一絲往上挑的鋒。
雪團跳上書架,蹲在兩隻罐子中間。尾巴垂下來搭在罐蓋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聲。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霜降。常青卒。壽一年。與常勝罐並置於書架。常勝收筆鈍,常青收筆挑。二罐之間,雪團蹲焉。”寫完了她在那頁旁邊畫了兩隻罐子,一隻顏色深一隻顏色淺,罐口相對。兩隻罐子中間畫了一隻貓,尾巴垂下來,尾尖彎成一個小小的問號。
裴鈺把《常勝紀年》第三卷翻到最後一頁。常青的記錄從立秋後開始,到霜降結束,記了大半年。翻回去看,最早的一條是“常青。性沉靜。不鬥。觸鬚長。”沈棠棠在旁邊批註“將軍不鬥”。後來記錄越來越密——常青觀棠食觸鬚擺動的次數、斷須處生新須、食生麵、喜鹽、不避方老伯。每一頁都折了角,摺痕疊著摺痕,把紙頁撐得微微鼓起來。
他在最後一頁寫:“霜降。常青卒。性沉靜,不鬥,觸鬚長。將軍不鬥,鬥則必勝。然將軍不鬥。”沈棠棠把他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接過來,在“不鬥”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隻蛐蛐。不是趴在竹橋上,是站在一片竹葉的尖端。觸鬚長長地伸出去,像兩根釣竿垂進虛空裡。畫完了她在下麵寫:“常青。常勝。二將軍。”
裴鈺把這一頁翻過去。紙頁上摺痕交錯,透過來的光把摺痕映成深深淺淺的影。他把整本《常勝紀年》放在兩隻蛐蛐罐旁邊。三卷本子,兩隻罐子,一隻貓,把書架最上麵那格填得滿滿當當。
方巧兒是傍晚來的。她推著栗子車,畫眉蹲在車把上。車上放著一個小布袋,靛藍色的,係著紅繩。她把布袋放在櫃檯上。
“鄭大讓送的。他說蛐蛐走了,罐子空著也是空著。這是今年最後一批蛐蛐草,山陰麵的,比山陽麵的嫩。”
沈棠棠開啟布袋。蛐蛐草細長,穗子裡藏著極小的籽粒。常青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一種。她把布袋繫好收進荷包裡。荷包現在很沉了——軍需庫的銅鑰匙、一錢五分鋪的銅鑰匙、畫眉的兩片羽毛、鄭大刻的畫眉木梳、常青吃剩的半粒鹽、周奶奶給的銅錢,現在又多了一袋蛐蛐草。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像隨身帶著一整條朱雀街。
方巧兒在鋪子裡坐下來。周奶奶給她煮了一碗麪,栗子燒肉澆頭,又單盛了一小碟桂花糕。方巧兒吃了一口麵,把桂花糕掰碎了放在碟子裡,畫眉從車把上飛下來啄。她低頭看著畫眉啄桂花糕,畫眉的羽毛在暮色裡泛著灰藍色的光澤,胸口的絨羽已經換過一輪了,新羽比舊羽密,顏色也比舊羽深。
“沈姑娘。常青走的時候,觸鬚是朝前的還是垂著的?”
“朝前。朝著視窗。”
方巧兒點點頭,把剩下的桂花糕都掰給畫眉。畫眉啄完了仰起脖子叫了一聲。她把手伸過去,畫眉跳上她手背,啄了啄她虎口上那顆小小的痣。“我爹說,蛐蛐走的時候觸鬚朝前,是還在找東西。常勝走的時候觸鬚朝著什麼方向?”
沈棠棠想了想。裴鈺沒有說過。她回頭看了一眼書架上的兩隻罐子。常勝的罐子放在左邊,常青的罐子放在右邊。罐口都朝著視窗,朝著朱雀街的方向。
“大概也是朝前。”
方巧兒把畫眉放回車把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桂花糕碎屑。“那就是找到了。兩隻都找到了。”
她推著栗子車走了。畫眉蹲在車把上,回過頭叫了一聲。
周奶奶把方巧兒用過的碗收進廚房。架子上現在有六隻碗了——方老伯三隻,方巧兒一隻,周奶奶自己一隻,還有一隻備著的。六隻碗排成一排,碗底的字深淺不一,但都浸著同一缸水、同一鍋湯、同一層油。她擦到“巧”字碗的時候停了停。
“姑娘。你說人走了以後,用過的碗怎麼辦?”
沈棠棠站在廚房門口。架子上六隻碗在燭光裡微微反光。方老伯的碗底刻著“平安”,方巧兒的刻著“巧”,周奶奶的刻著“周”。每一隻碗都被用過許多次,碗底的字被筷子碰過、被勺子刮過、被拇指摩過。筆畫裡嵌著的麵湯油星滲進釉子裡,洗不掉了。
“繼續用。”她說。
周奶奶把“巧”字碗放回架子上。和其他五隻並排。
裴鈺在竹裡館把兩隻蛐蛐罐從書架上取下來。罐身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他用袖子擦乾淨,擦到“常勝”兩個字的時候停了停——筆畫裡嵌著的灰塵擦不掉,那是常勝活著的時候每天趴在罐口磨出來的痕跡,灰塵和蛐蛐身上的細絨毛混在一起,滲進了刻痕深處。他沒有再擦,把兩隻罐子都放在窗台上,讓它們曬月亮。
霜降的月亮很亮。月光從窗欞裡照進來,落在兩隻罐子上。常勝的罐子顏色深,常青的罐子顏色淺。兩隻罐子並排,罐口都朝著窗外。窗外的棗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雪團跳上窗檯蹲在兩隻罐子中間,仰頭看著月亮,尾巴垂下來輕輕掃著罐身。
沈棠棠把小本子翻到常青的記錄。從立秋到霜降,記了大半年。她翻到方巧兒送蛐蛐草那頁——“山上的草比城裡的香,蛐蛐知道。”翻到方老伯聽常青叫那頁——“叫得沉。老將不輕易叫,叫一聲是一聲。”翻到常青在銀杏樹下觸鬚搭著方老伯指尖那頁——“常青不避方老伯。方老伯手慢,如風過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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