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伯是在一個晴天來的一錢五分鋪。
方巧兒推著栗子車,畫眉蹲在車把上,車鬥裡坐著方老伯。他比去年瘦了一圈,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毯子,毯子上沾著幾片栗子殼的碎屑。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抖著——不是冷,是老了。推車經過朱雀街的時候,方老伯一路沒說話,眼睛卻一直在看。看街邊的棗樹,看鋪子門口的杏黃招牌,看門楣上顧蘭舟刻的那塊棗木匾。“一錢五分”四個字被雨水淋過大半年,木色比剛掛上去的時候深了整整一個色調。
方巧兒把車停在鋪子門口,扶著她爹下來。方老伯站穩了,先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仰頭看那塊匾。
“這字刻得好。‘分’字那一刀,收得乾淨。”
周奶奶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老方來了。坐,我給你下麵。”
方老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那把椅子是周奶奶特意留的——背對著門,吹不到風,但太陽能照到膝蓋。畫眉從車把上飛下來,蹲在窗台上,隔著窗欞看方老伯。方老伯把手伸出去,畫眉跳上他手背,啄了啄他虎口上那顆褐色的老人斑。
“它認得我。”方老伯說。
周奶奶把麵端上來。碗是粗陶碗,碗底刻著“平安”。麵條比平時的細——不是手擀的,是用刀切的,切得極細極勻。麵湯是骨頭湯,乳白色,上麵飄著幾粒金黃的油星和一小撮切得碎碎的栗子末。沈棠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方老伯。他拿起筷子的時候手還在抖,筷子尖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夾起一筷子麵,送到嘴邊。
嚼了第一口。然後是第二口。他把麵嚥下去,放下筷子,看著周奶奶。
“栗子。”
“嗯。磨成粉和進麵裡了。”
方老伯又夾起一筷子麵。這次他沒有嚼,含在嘴裡停了一瞬。然後他把麵吃完,湯也喝乾凈了。碗底露出“平安”兩個字,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兩個字。手還在抖,但摸字的時候抖得輕了一些。
“這字也是裴小爺刻的?”
“嗯。鋪子裡的碗都是他刻的。”
方老伯把碗翻過來看了很久。“平安。好。”
裴鈺蹲在窗檯邊給常青換水。方老伯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裴鈺的手指上纏著一條白布,不是傷口,是刻刀磨出的繭子太厚,昨天刻一塊硬竹片的時候震裂了。方老伯看著他換完水,把常青的罐子輕輕轉了個方向,讓常青的觸鬚朝著方老伯的位置。
“裴小爺。你那隻蛐蛐,叫常青?”
“是。”
“它叫的聲音比去年那隻沉。”
裴鈺停住手。方老伯聽出來了。他隻聽過常勝叫,從沒聽過常青叫——他這一年沒來過朱雀街。但他聽出來了。裴鈺把常青的罐子捧到方老伯桌上。常青趴在竹絲紗屜下麵,觸鬚從縫隙裡探出來,朝著方老伯的方向輕輕晃動。
方老伯低下頭,把耳朵靠近罐子。常青叫了一聲。聲音低沉,像遠鍾。
方老伯聽完了抬起頭。“它底氣比常勝足。常勝叫得清亮,是少年將軍。常青叫得沉,是老將。老將不輕易叫,叫一聲是一聲。”
常青又叫了一聲,像是在應他。
方巧兒在旁邊剝栗子。她爹手抖剝不了,她替他剝。剝好的栗子放在小碟子裡,黃澄澄的堆成一小堆。方老伯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他嚼東西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許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巧兒。你記不記得,你娘在的時候,家門口也有一棵棗樹。”
方巧兒剝栗子的手停了一下。“記得。結的棗子不甜,娘拿來做棗糕,要放比別家多一倍的糖。”
“後來那棵樹被雷劈了。”
“嗯。劈成兩半,第二年從裂口裡冒出新枝。後來結的棗子比原來甜。”方巧兒把剝好的栗子又往她爹麵前推了推,“娘說,被雷劈過的棗樹,棗子才甜。因為樹受了傷,所有的甜都攢到棗子裡去了。”
方老伯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栗子,栗子黃澄澄的,在日光裡像一小塊蜜蠟。他把栗子放進嘴裡嚼完了,然後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畫眉的羽毛。畫眉乖乖蹲著讓他摸,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咕咕聲。
周奶奶又端了一碗麪出來。不是給方老伯的,是給方巧兒的。方巧兒低頭吃麪,周奶奶在她對麵坐下來,把方巧兒剝的栗子殼一片一片收攏,放進圍裙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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