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風回來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是從淩晨開始下的。沈棠棠被雪團踩醒的時候,窗紙上已經映著一層毛茸茸的白光。雪團蹲在她枕頭邊,一隻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它最近養成了新習慣——每天天亮前要出去巡視一圈竹裡館的院子,巡視完了回來睡覺。今天大概是發現門關著出不去,就把沈棠棠當門鈴使。
沈棠棠把貓爪子從臉上拿開,翻了個身。裴鈺已經起了,外間傳來輕微的碗碟碰撞聲。他在準備早膳。自從周奶奶教會他煮雞絲粥以後,早膳就變成了他的活。一開始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雞絲撕得有手指頭粗。現在粥熬得剛剛好,雞絲撕得細細的,蔥花單獨放在小碟子裡——因為沈棠棠不吃蔥花。
她披著被子坐起來。雪團跳下床,蹲在門口回頭看她,尾巴一甩一甩的。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竹子被雪壓彎了腰,葉尖掛著冰淩。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堆著雪,像開了一樹白花。裴鈺蹲在廊下的小爐子前,手裡拿著蒲扇輕輕扇火。砂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香和雞絲的鮮味混在一起。雪團蹲在他腳邊,尾巴規規矩矩地卷在爪子前麵,眼睛盯著砂鍋一動不動。
“今天不去掌珍司?”沈棠棠裹著被子走出來,在裴鈺旁邊的門檻上坐下。
“封印了。年前都不用去。”裴鈺把粥盛進碗裡,雞絲鋪在最上麵,蔥花單獨放在小碟子裡推到她手邊。沈棠棠把蔥花推回去,裴鈺接過來倒進自己碗裡。這個動作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不需要說話。
雪還在下。竹葉上的雪偶爾簌簌落下一小片,砸在地麵的積雪上,發出輕微的撲聲。沈棠棠喝著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臘月二十幾了?”
“二十四。”
“三哥說過過年會想辦法回來。”
裴鈺的筷子停了一下。沈臨風能不能回來,誰也說不準。邊關的將軍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去年沈臨風就沒回來,前年也沒回來。他寄回來的醬牛肉比信多,信上永遠是那幾行字——“棠棠收。醬牛肉X壇。三哥。”偶爾加一句“天冷了多穿”,偶爾連這句話都沒有。
沈棠棠把碗裡的粥喝完,碗底露出裴鈺刻的“棠”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站起來。
“我去朱雀街買棗花酥。三哥要是回來就能吃到了,他喜歡吃甜的。”
朱雀街的早市被雪蓋了一層,但熱氣從各家鋪子的門縫裡往外冒。一錢五分鋪門口掃出了一條小道,門楣上的棗木招牌積著薄雪,周奶奶用雞毛撣子輕輕撣掉。“一錢五分”四個字在雪光裡格外清晰。
沈棠棠買了十二塊棗花酥。周奶奶用油紙包好繫上麻繩,又從鍋裡剷出一塊剛出鍋的紅糖年糕,單獨包了塞給她。“給裴小爺的。他上回說年糕好吃。”
沈棠棠把年糕收進荷包裡。走回竹裡館的路上雪漸漸小了。經過梧桐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巷子深處那棵石榴樹探出牆頭,枝丫上掛著紅布條——是顧蘭舟係的,說江南的規矩,過年要在樹上掛紅,討個彩頭。紅布條在雪裡格外鮮艷。
竹裡館的門虛掩著。沈棠棠推開門,院子裡的雪地上多了一串腳印。不是裴鈺的——裴鈺的腳印她認識,步幅不大,腳尖微微朝外。這串腳印步幅很大,踩得很深,腳尖筆直朝前,像行軍。
她順著腳印往屋裡看。廊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正在看門楣上裴鈺刻的那片竹片。“竹裡館”三個字落了一層薄雪,“竹有節人有恆”那行小字被雪填滿了,筆畫隱隱約約。他伸手把雪輕輕拂掉,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了什麼。
他穿著玄色的戰袍,肩上落著雪,腰背挺得像一桿槍。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沈臨風的臉比三年前瘦了,顴骨高了一些,眉骨上一道淺淺的疤——上次回來還沒有。但他笑起來的模樣沒變,眼睛彎成兩道粗糲的弧線,像邊關的風沙磨出來的。
“棠棠。”
沈棠棠站在雪地裡,懷裡的棗花酥油紙包被雪打濕了,年糕的熱氣從荷包縫裡冒出來。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沈臨風大步走過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低頭看著妹妹,伸手比了比她的頭頂和自己的肩膀。
“高了。上次回來隻到我這兒。”他的手在肩膀處比了比,又往上抬了一寸,“現在到這兒了。”
沈棠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哭起來沒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滾過臉頰,砸在懷裡的油紙包上。沈臨風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後他伸手——不是給妹妹擦眼淚,是一把把她連人帶棗花酥摟進懷裡。他摟得很用力,像小時候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花燈那樣,不管她願不願意,先扛上去再說。
沈棠棠的額頭磕在他肩甲上。涼的,鐵的,帶著邊關冰雪的氣味。她把臉埋進那塊涼鐵裡,哭出了聲音。
裴鈺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燒火用的蒲扇。他看見廊下多了一個人,看見沈棠棠被那個人摟著哭,看見那個人穿著玄色戰袍、眉骨上有一道疤。他認出來了。沈臨風。三哥。
沈臨風也看見了他。目光從沈棠棠頭頂越過來,落在廊下那個穿月白袍子、手裡拿著蒲扇、袖口沾著粥漬的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裴鈺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鷹盯上的兔子。但他沒有躲,把蒲扇放在廊下,拱了拱手。
“三哥。”
沈臨風沒有應。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沈棠棠,又抬頭看了看裴鈺。然後他把沈棠棠從懷裡挖出來,像小時候把她從樹上抱下來那樣,托著她的胳膊把她放在廊下,放在裴鈺旁邊。
“進去說。外麵冷。”
沈棠棠的眼淚還沒幹,但她發現三哥走路的姿勢變了。以前他走路帶風,步子又大又快,像要把地麵踩出坑來。現在步子還是大,但落下去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左腿落地的時候比右腿慢半拍。
她看了一眼裴鈺。裴鈺也看見了。
正廳裡,沈臨風把戰袍解開搭在椅背上。裡麵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玄色中衣,左肩的位置有一塊顏色略深——不是汙漬,是布料被反覆縫補過的痕跡。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左腿伸直了擱在腳凳上,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了。
“北境今年雪大。行軍的時候馬蹄打滑,摔了一下。”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骨頭沒事。養了一冬天,開春就好。”
沈棠棠沒有說話。她把棗花酥開啟放在三哥手邊,又把年糕從荷包裡掏出來——還是溫的。沈臨風拿起一塊棗花酥咬了一口,嚼了嚼。
“朱雀街那家?”
“嗯。一錢五分鋪。”
“醬牛肉就是在那裡賣的?”
“嗯。切薄片,每天賣完。朱雀街上的人都說好吃。有個人買了三回。”
沈臨風把棗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那家鋪子的棗花酥,比醬牛肉好。”
沈棠棠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三哥從來不說“好吃”,他隻說“比XX好”。這是他能說出的最高的誇獎。她低頭把年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三哥,一半遞給裴鈺。
沈臨風接過年糕,看了裴鈺一眼。
“你叫什麼來著?”
“裴鈺。”
“會喝酒嗎?”
裴鈺愣了一下。“不太會。”
“不太會就是會一點。晚上陪我喝。”
沈棠棠剛要開口,沈臨風已經轉向她了。“就喝一點。不灌他。”他咬了一口年糕,紅糖餡流出來沾在手指上,他不在意地舔掉。“這是周奶奶做的?”
“嗯。她說裴鈺上回說好吃,今天特意多加了紅糖。”
沈臨風把年糕吃完,手指在膝蓋上擦了擦。他看著裴鈺。
“常勝是哪隻蛐蛐?”
裴鈺的耳朵動了一下。“左後腿受過傷的那隻。養好了。現在住在我刻了字的罐子裡。”
“刻的什麼字?”
“常勝。”
沈臨風點了點頭。“名字起得好。不張揚。”他站起來,左腿撐了一下椅麵才站直。“我去沈家看娘。晚上過來喝酒。你——”他指了指裴鈺,“準備酒。”
“什麼酒?”
“你平時喝什麼就準備什麼。”
裴鈺想了想。他平時不喝酒。竹裡館沒有酒。沈臨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眉骨的疤跟著動,像一道淺淺的月牙。
“不會喝,也不會買?”
裴鈺的耳朵尖紅了。
沈棠棠替他回答了。“我們平時喝桂花釀。周奶奶釀的,在鋪子裡。”
“那就桂花釀。”沈臨風拿起戰袍披上,“晚上我帶醬牛肉。”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裴鈺。”
“在。”
“我不在的時候,棠棠被人欺負了。是你去找大哥的。”
裴鈺沒有說話。
“以後不用找大哥。”沈臨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找我。”
他走出去,雪地上那串列軍似的腳印延伸向巷口。左腳的印子比右腳淺一點。
沈棠棠蹲在廊下,把剩下的棗花酥一塊一塊碼回油紙包裡。她的手有點抖。裴鈺在她旁邊蹲下來,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比他的還涼。
“三哥腿上有傷。”
“嗯。”
“他摔了馬,養了一冬天。信上一個字都沒寫。”
裴鈺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暖著。雪團從屋裡鑽出來蹲在兩個人中間,尾巴搭在沈棠棠的鞋麵上。常勝在屋裡叫了一聲,然後又叫了一聲。
沈棠棠把眼淚擦在裴鈺袖子上。“晚上喝酒,你喝不過我三哥。他以前在家喝倒過大哥。”
“那怎麼辦。”
“裝醉。”
“怎麼裝?”
“喝兩杯就趴在桌上。不要說話。不要動。他叫你也不動。”
裴鈺認真地點頭,把這條記在心裡。
傍晚沈臨風果然來了。帶著一壇酒和一大包醬牛肉。酒是北境的燒刀子,不是桂花釀。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壇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桂花釀是女人家喝的。喝這個。”
裴鈺看了看那壇酒,又看了看沈棠棠。沈棠棠給他使了個眼色——兩杯。趴下。
沈臨風倒了兩碗酒。碗是裴鈺刻過字的粗陶碗,他碗底是“常勝”,沈臨風用的是“醬牛肉”。他把“醬牛肉”端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碗底的字。
“你刻的?”
裴鈺點頭。
“手藝不錯。比我強。我隻會拿刀。”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裴鈺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燒刀子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像吞了一塊火炭。他忍住了沒咳,把碗放下。
沈臨風又喝了一口。“北境有一種鳥,叫沙雞。飛不高,貼著地麵跑。冬天雪大了找不到吃的,就成群結隊往南飛。飛過長城的時候凍死一半,剩下的落在雪地裡縮成一團。當地人不撿,說那是老天爺留給狼的。”他把碗裡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有一年冬天,我在雪地裡撿到一隻。翅膀凍傷了飛不動。帶回營房裡養,餵了半個月,能飛了。放它走的時候它繞著我飛了三圈。然後往南飛了。”
裴鈺聽著。
“棠棠小時候養過一隻蛐蛐。芷衣不讓她養,放生了。她哭了一整天。後來臨風——”他停了一下,“後來我給她抓了一隻新的。她說不要,就要原來那隻。我說原來的回不來了,這隻也是蛐蛐。她說不一樣。每一隻蛐蛐都不一樣。”
他把碗裡的酒喝完,沒有再倒。
“你養蛐蛐。你知道每一隻都不一樣。”
裴鈺點頭。
沈臨風看著他。看了很久。雪團從屋裡出來,踩著雪走到沈臨風腳邊,仰頭看了看這個陌生人,然後跳上他膝蓋,轉了兩圈,趴下了。沈臨風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團雪白的毛球。雪團的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他戰袍上,尾巴卷過來蓋住了鼻尖。
“你的貓?”
“撿的。掌珍司門口。母貓不見了,它叫了一下午。”
沈臨風把手放在雪團背上。他的手很大,雪團在他掌心裡像一團棉花。雪團被摸得舒服,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叫什麼?”
“雪團·四黑。爪子是黑的。”
沈臨風把雪團翻過來看了看四隻黑爪子,又翻回去。雪團被翻來翻去也不掙紮,尾巴懶洋洋地甩著。
“名字起得好。”他把雪團放回膝蓋上,端起酒碗跟裴鈺碰了一下。“棠棠小時候也想養貓。娘不讓,說貓會抓蛐蛐。”
裴鈺想起雪團第一次見常勝的時候,把竹橋踩塌了。常勝躲進罐子裡一下午沒出來。後來雪團學會了蹲在蛐蛐架下麵隻看不動,尾巴規規矩矩卷在爪子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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