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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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複機構的工作,對陸驍騁來說既是挑戰,也是療愈。
林醫生安排他先從文職助理做起,負責一些檔案整理、客戶接待和簡單的文書工作。
工作內容瑣碎,但勝在環境單純,同事友善。
一開始,他很不適應。
八年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讓他對現代社會快節奏的工作方式感到陌生和惶恐。
電腦操作不熟練,與人溝通有時會反應遲緩,甚至連最簡單的辦公軟體都要從頭學起。
但他冇有退縮。他知道,這是他重新融入社會的第一步,再難也要走下去。
他報了一個電腦培訓班,利用下班時間惡補技能;主動向年輕的同事請教,一點點熟悉工作流程;
強迫自己每天打扮得整潔得體,也讓他感覺自己在慢慢找回“正常人”的狀態。
身體上的康複也在同步進行。
機構裡有專業的康複訓練室,他在林醫生的指導下,開始係統地做背部疤痕的軟化按摩和功能性恢複訓練。
過程很疼,每次按摩都讓他冷汗涔涔,但他咬著牙堅持。
同事中有一個叫蘇晴的女孩,和他年紀相仿,性格開朗熱心。
看出陸驍騁的拘謹和努力,蘇晴主動靠近他,午休時拉他一起吃飯,工作上不厭其煩地幫他。
“驍騁哥,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呀?”有一次吃飯時,蘇晴好奇地問。
陸驍騁沉默了一下,簡單回答:“......以前,做點小生意,後來身體不好,就休息了幾年。”
蘇晴冇有追問,隻是笑著說:“那你很厲害啊,能從低穀裡走出來,重新開始工作。我就佩服你這樣的人!”
陸驍騁看著蘇晴真誠的笑臉,心裡微微一暖。
久違的、來自陌生人善意的認可,像一縷微光,照亮了他晦暗許久的心房。
工作漸入佳境後,林醫生開始讓他接觸一些簡單的客戶諮詢和康複計劃輔助工作。
他發現,自己竟然很擅長傾聽。
那些因為傷病而痛苦、迷茫、甚至絕望的麵孔,他都能感同身受。
他溫和的態度和耐心的傾聽,讓許多客戶對他產生了信任。
一天,一位因車禍導致脊柱損傷的年輕男孩在諮詢時崩潰大哭,覺得自己的人生毀了。
陸驍騁默默地遞上紙巾,等他哭夠了,才輕輕開口:“我背上,也有很嚴重的燒傷疤痕。”
男孩驚訝地抬頭看他。
陸驍騁撩起後頸的頭髮,給他看了邊緣的疤痕:“八年了。我也曾以為,我的人生就此定格了。但你看,我現在站在這裡,能工作,能生活,雖然疤痕還在,但它隻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不再是我人生的全部了。”
他冇有說更多的大道理,隻是分享了自己的經曆。
男孩看著他平靜溫和的眼睛,慢慢止住了哭泣。
後來,那個男孩成了機構的長期客戶,每次來都會特意跟陸驍騁打招呼。
林醫生私下對陸驍騁說:“你很有做康複諮詢師的潛質,不僅因為你有同理心,更因為你自己就是‘康複’最好的例證。”
陸驍騁第一次因為工作能力得到瞭如此明確的肯定。
那一刻,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源自內心深處的價值感。
他開始利用業餘時間,學習心理學和康複相關的知識。
雖然起步晚,但他學得很認真,筆記做了厚厚一本。
蘇晴笑他是“學霸”,他隻是靦腆地笑笑。
鏡子裡的自己,雖然依舊清瘦,眼底還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不再空洞迷茫,而是漸漸有了焦點和神采。
他開始嘗試穿一些顏色鮮亮的衣服,嘗試新的髮型。
背上的疤痕依然存在,但他不再刻意遮掩,康複機構的製服是Polo衫,他也能坦然穿著,專注工作。
改變是緩慢的,像春雨潤物細無聲。
但陸驍騁能感覺到,那個被壓抑、被遺忘、被定義為“病人”和“依附者”的自我,正在一點點甦醒,一點點掙脫厚重的繭殼。
他仍然會做噩夢,夢見大火,夢見父母,夢見沈思寧冷漠的背影。
但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醒來,也能很快平靜下來,告訴自己那隻是夢。
新生活像一幅剛剛鋪開宣紙的畫,墨跡尚未乾透,但輪廓已漸漸清晰。
他知道前路還會有坎坷,但這一次,他決定自己握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