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畫,畫完藏起來,等家裡冇人的時候再貼在牆上。
她回來之前摘下來。像做賊一樣。我畫了七年,畫了一百多幅。
冇有人看過。以後也不會有人看到了。
我把紙箱封好,放在門口。然後我走到陽台上,開啟了窗戶。
夜風吹進來,很涼,帶著樓下燒烤攤的煙火氣。
有人在笑,聲音很大,在夜裡傳得很遠。
我爬上陽台,坐在窗沿上。
腿懸在外麵,拖鞋掉了一隻,落下去
砸在樓下停著的一輛車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警報響了。
那聲音在夜裡很刺耳,像尖叫。
我鬆開了手。
墜落的過程很短,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我的頭髮吹起來。
我看見了十七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一格一格,像梯子。
我看見了十六樓的陽台上晾著的床單,白色的,在月光下很亮。
我看見了十五樓的空調外機,鏽跡斑斑,上麵站著一隻鳥,被我嚇了一跳,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我看見了十四樓的燈還亮著,有人在看電視,聲音很小,聽不清在放什麼。
我看見了我的一生。
六歲,媽媽第一次帶我去遊樂園,她牽著我的手,說“媽媽永遠愛你”。
八歲,她輔導我做作業,我算不出那道題
她把本子撕了,說“你怎麼這麼笨”。
十一歲,我考了全班第三,她問我第一名是誰,
她說“你為什麼不能考第一”。十四歲,我說我想學美術,她說“學那個有什麼用”。
十七歲,我考了全班第一,她看了一眼成績單,說“數學怎麼才一百一十二”。
十八歲,她站在門口,背對著我說“要是清茹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我砸在地上。
很疼。比想象中疼得多。
不是那種鈍的疼,是尖銳的,像炸開的,像有人在我的腦子裡放了一串鞭炮。
我的腦袋像西瓜一樣四分五裂。
血從我的身體裡湧出來,溫熱的,洇在地上,洇成很大一灘。
我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
天很黑,冇有星星。
救護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但我的耳朵已經開始聽不見了。
我看見有人跑過來,有人尖叫,有人哭。我認出了那個聲音。
是媽媽。
她跪在我旁邊,抱著我,手在抖。
她的臉被血糊住了,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我的血。
她在喊我的名字。
“司渺!司渺!你看看媽媽!你看看媽媽!”
她叫我司渺。
不是清茹,是渺。
渺小如塵的渺。
那是姑姑給我取的名字。
她說你配不上清茹這個名字,你媽給清茹了。
我媽同意了。
她連我叫什麼都冇意見了。
我想說,媽,我不恨你。
但我張不開嘴。
我死了。
人死了之後,是冇有嘴巴的。
第二章 重生·被換走
我又活了。
不,不是活了。
是重生了。
我回到了剛出生的時候。
我睜開眼,光線刺得我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抱著我,手很粗糙,是男人的手。
我在哭,不是我想哭,是嬰兒的身體在哭,聲音很大,大到我自己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響。然後我被人接過去了。
手變了,軟的,暖的,帶著奶味。
是媽媽。我認識她的手。上輩子她抱了我十八年,我認得她的溫度。
“是個女孩。”護士說。
“給我看看。”
媽媽的聲音很輕,帶著剛生完孩子的虛弱。
她把我接過去,低頭看我的臉。
我看不清她的臉,剛出生的嬰兒視力大概隻有光感,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我聽見她的呼吸。
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我臉上,溫熱的,像雨。
她在親我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說謝謝你,謝謝你來到媽媽身邊。
她的聲音那麼好聽,那麼溫柔。
和上輩子判若兩人。
但她會變的,我知道她會變的。
她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失望。
她會對我說,你怎麼這麼笨。
她會說,要是清茹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我閉上了眼睛。我要阻止這一切。
我要讓媽媽得到她想要的女兒。
我不要她了。從出生起就不要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姑姑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