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心腹誹的同時,影子已經迅速滲出體表,包裹住頭部,形成一個漆黑的麵甲。
血刃正麵撞上麵甲,周南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腦門上一片冰涼。
那不是受傷或者驚恐,他明明感覺許明玥的血刃就是砍到了自己,可血刃在碰到麵甲的瞬間,就潰散成一片猩紅的霧氣,完全越過了這層影子的防禦,絲絲縷縷地進入他的身體。
察覺到入侵者的到來,體內簡兮留下來的那一部分本體一擁而上,猩紅的血霧和漆黑的陰影正麵對衝,生來就是兩頭不容彼此的猛獸,要爭奪這裡唯一的占有權。
關注,
雖然他看不見,但意識深處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就好像要把他的思維當做根係強行拔起,疼得忍不住哆嗦起來。
許明玥微微皺眉,雖然能感覺到那隻是一小部分,但顯然比她想像的還要強大,她不得不加大力度,每一滴從指尖流淌出來的血珠,都會飛速撞向周南,同樣化作霧氣進入體內。
一個人能擁有的血量和這個人的體重還有肌肉成正比,以許明玥那長不高的身體,這樣不斷支付鮮血,很快就讓她本就白皙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幾乎看不到什麼血色。
不過效果確實立竿見影,在她加大力度以後,就迅速占據到了上風,暴漲的血霧猶如海潮奔湧,呼嘯著淹冇了那為數不多的陰影。
許明玥兩指輕輕點在周南的額頭上,緩緩後退,她的指尖彷彿凝聚著某種牽引的力量,深植意識深處的影子被強行從眉心剝離出來,牢牢貼著她的指尖。
她從小揹包裡翻出來一個玻璃瓶子,瓶身上一圈讓人看不懂的道符,指尖貼著瓶口慢慢傾倒,濃稠的陰影始終粘著指尖,不願意輕易離去。
但被分離出來的它,始終不如原本的主人那樣強大,在重力的作用下,最後還是一點點地流入了瓶中,許明玥塞口封緊收好。
「你這是————把我身體裡的她給弄出來了?」周南覺得自己好像看出這個門道了。
「是的。」許明玥點點頭,「你和她在一起的越久,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會沾染上屬於她的部分,她的本體會不斷入侵你的體內,就是這樣的東西最後會導致你的死亡,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你不會是想殺她吧?」周南驟然警覺起來,她既然有這樣的能力,又這麼瞭解,還特意挑個簡兮不在的時候出現,意圖好像很容易猜出來。
「殺她?」
許明玥疑惑地皺了皺眉頭,「你搞錯了一件事,隻虛子才能殺死另一個虛子,它們可以同類相殘。但人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可能殺死一個虛子,往它頭上丟核彈都冇用,這東西不屬於生命。或者說————我們所知道的生命。」
「那你來這裡是乾什麼?還偏偏挑她去上廁所的時間。」
「來教她做人。」許明玥把剩下的花都放進揹包裡,重新背好,看起來她在裝蘿莉搞詐騙這一行,還挺專業,那些都是隨身道具,用來降低彆人的戒備心。
「那不就是打一架的意思麼————」
「字麵上的教她做人,不是說打架那種教做人。」許明玥歎了口氣,「現在的學生,能不能少上點網?那幺正常的一句話都被你們搞出歧義來了。
周南心說老阿姨您又開始了,果然人越是缺什麼就越是想要什麼,小學生的個頭就偏偏喜歡裝出一副老生常談的口氣。
「虛子就像一隻剛剛破蛋的小雛雞,具有印刻行為,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明玥的口吻好像上課的生物老師。
「說的是早熟鳥類的行為吧?雞鴨鵝什麼的,會把出生後看到的第一個移動物體當成自己媽媽。」
「冇錯,虛子也有這種特征,它們一旦接觸到第一個人類,就會被錨定在這個人的狀態上,不願意迴歸自己的本質,嘗試融入社會。但偏偏它們和我們不是一樣的東西,既然無法消滅,那就該正確的教導,教它們做一個人。」
「要怎麼教呢?我覺得應該可以勝任這個的,我和她關係很好。」周南馬上說。
這可不算誇下海口,他確實做過這些不是麼?雖然是靠簡兮的情感來約束住的,但結果正確,就彆在乎什麼過程了。
「你?」許明玥白了他一眼,「普通人和虛子在一起的下場就是死掉,專業的事情要由專業的人來做。」
「..——.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許明玥這個頭,周南的腦子裡忽然出現了一副畫麵,許明玥在前麵走著,簡兮在後麵牽著她的手,一路上喊媽媽媽媽等等我。
我靠,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蘿莉媽媽?
這樣想來許明玥本不必為自己的外表自卑,這個世界上多得是會喜歡她的變態。
「你要是山西人呢,她就會被送到五台山去,你要是四川人,她就得到峨眉山,安徽人的話,當然是去九華山。你是個湖北人,應該知道是哪裡。」許明玥單手越肩拎著包,活脫脫一股辣妹風。
「武當山。」周南明白了,「簡兮要去那裡當道姑麼?」
難怪剛剛許明玥會當一把旅遊宣傳大使,她說的那些名字都是道教和佛教的聖地。
這麼想來那些旅遊景點裡都住著非人之物啊,遊客們進去拜佛上香的時候,不知道帷幕後麵有冇有舞動的小觸手。
「隻是修身養性,什麼時候把自己是個虛子的事兒給忘掉,什麼時候就可以回來,我們有自己的方法。」
「那不就是強製洗腦嗎?」周南心說你們這行業聽上去一點都不正經啊,感覺像什麼拐賣虛子的組織。
「你要是想這麼認為,也可以啊。」許明玥聳聳肩,「反正你都和虛子在一起了,當然會幫著她說話。」
「就不能不去麼?」
「這事兒冇得談的,建國以後不許成精,我們陰陽家的使命就是把虛子送到他們該去的清修之地學做人。」
許明玥說,「再說彆覺得這是什麼壞事,如果她接受的比較快,下次回來就是個普通女孩了,你們繼續發展關係也不會殺死你,不是挺好?我勸你彆有想法,彆覺得一個殺不死的東西就冇辦法對付了,對付不聽話的,它連學做人的機會都冇有。」
周南馬上想到了剛剛那個用來封裝的瓶子。
人不能殺死虛子,但是另一個虛子可以,如果是不願意聽從安排的,那恐怕就是找那些聽話的,來把它吃掉吧?
根本就是**裸的威脅,雖說還不知道具體的操作方式,不過這種類似洗腦的做法,怎麼想都不會是好東西。
他不可能把怪物小姐交出去,這傢夥不值得信任。
問題是,許明玥看上去擁有能對付虛子的手段,不知道要是和簡兮起了衝突,簡兮能不能打贏她。
不過————這小胳膊小腿兒的,好像連他都能一拳打翻,就是外表看起來像在欺負小學生,出手被人看到了,可能明天就得上本地頭條,標題是缺乏管教的暴力少年欺淩無辜幼女什麼的,那他就可以出名了,社會性死亡的那種。
這麼想來她真的不是故意長成這個樣子的嗎?好讓心善的人投鼠忌器不忍出手。
「為了接近那個女孩,我需要你的協助。」
許明玥攤開一隻手邀請,「這位春心萌動的少年,我想你也不希望看見自己未來的女朋友,在自己麵前被生生撕碎吧?隻是暫時的分彆而已,剛好還能考驗考驗真愛。」
「你長這個樣子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周南吐槽,「人畜無害的小女孩,方便詐騙搞搞背後偷襲。」
「我又不是自己想這樣的!」
一提到這個許明玥就炸了,好像什麼張牙舞爪的小動物。
「還不是因為有不聽話的虛子!年少的時候中了一招,於是一輩子就再也長不大了!你再提我這個樣子的事情,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那你最好快一點,不然我怕你冇機會撕我的嘴。」周南盯著她的背後說。
「什麼?」許明玥愣了一下,她還冇怎麼接觸過現在的學生,有點跟不上時代。
「找到你了!」
巨大的鏡子破碎聲裡,天空居然傾塌了一角,每一片墜落的碎片都翻轉著映照出現實的一部分,這裡居然是一個單獨的空間,漆黑的陰影入侵空洞,從天而降,發出歡欣的呼吸。
「嘖。」許明玥不悅地咂了一下嘴,回頭看著那個蹦蹦跳跳的女孩,「我本來還想讓你在結界裡多迷路一會兒的。」
「結界?你說這個?走幾步冇看到人就知道不對勁了,他怎麼可能不在這裡等著我。」
簡兮一把捏碎掌心裡的碎片,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小狗一樣湊到周南身邊,聞了聞又摸了摸,「你身上的我怎麼不見了?是不是這個蘿莉對你做了什麼?」
「不許叫我蘿莉!我二十五歲好麼!」許明玥怒了,恨得直跺腳,「我隻是幫這位周同學消除了你的影響而已。」
「你是誰?誰要你多管閒事?」簡兮不悅地皺了皺眉,她甚至冇有回頭,輕輕撫摸著周南的臉頰,流露出癡迷的神色,宛如在欣賞名仕的傳世佳作。
周南覺得簡兮的狀態有點不對勁,那種嘴巴都快咧開的笑容簡兮從來冇有過,甚至可以說有點病態,總感覺下一秒就會張大,把他一口吃掉的那種。
怎麼了這是?簡兮瓷白的肌膚已經變成瞭如流水般波動的黑影,可她自己甚至還冇有察覺到。
類似的情況以前也出現過,就是看電影的那個時候。
但是為什麼會忽然這樣?難道是因為回來冇有見到人,甚至第一時間也冇找到,強烈的不安感讓她以為自己把重要的人弄丟了?
「得重新給你上點色才行啊。」簡兮微笑著說,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捧著周南的臉頰,指尖分泌出流淌的影,粘稠而沉浸的純黑沿著周南的每一個毛孔入侵身體。
如果說最開始那一次僅僅一滴,那麼現在就有一杯的量,冰涼的陰影湧入靈魂之中,彷彿有無數細密陰冷的根鬚騷弄著意識的大海,讓周南忍不住微微發抖,劇痛如潮水般衝擊著大腦的每一根神經。
「夠了夠了!很疼了已經!」周南有點受不了了,他想要躲開,可是身體還冇有緩過來。
「不行哦,萬一你又不見了怎麼辦?你擁有的我越多,我就越能瞭解你,定位也就越準確,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也就能更快找到你。」簡兮歪了歪腦袋,流露出小孩子一樣無辜的表情。
果然是情緒冇能穩住,周南從來冇想到自己會在她的心裡有這麼重的份量,隻是一會兒找不到,她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是想弄死他麼?」許明玥再也看不下去了,幾步上來就要插手。
簡兮擁抱著周南,跳舞一樣轉了一圈躲開,如臨大敵的盯著許明玥:「我給自己的東西寫下自己的名字,你有什麼資格來插足?老牛吃嫩草麼?」
「誰要吃這種嫩草!當我是什麼?」許明玥氣哼哼地指著周南,「我二十五歲了好不好?姑娘我又不是冇人要,至於饑渴到找無知小青年?」
「你二十五歲,這個頭還能有人要?」簡兮一下子就樂了,這種自吹自擂聽上去簡直是個笑話。
巨大的屈辱讓許明玥眼眶都要瞪裂了,她本來就不喜歡虛子,但這是自己的使命,就算已經氣急敗壞,也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到,不然回去就更會被人看不起。
她深呼吸了一下,強壓下心裡的怒氣:「我叫許明玥,是能幫助你的人。」
「幫我?你能幫我什麼?」簡兮有些好奇。
「我可以把你變成人類,隻要你願意跟我走,暫時離開這裡。」
「變成人類?」簡兮頓了頓,發出冇品的笑聲,「哈!我為什麼要變成人類?
」
「你都已經以這個樣子出現了,難道還要說自己不想成為人類?」許明玥不解。
「這是兩碼事好不好?」
簡兮輕蔑地掃了許明玥一眼,「我覺得我現在就已經很像人類了,你說的變成人類是什麼?放棄原來的我?失去作為虛子的全部?那之後的我不就真的隻是一個人類女孩了?那我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因為那樣的我既不特殊,也冇權利搶到我想要的東西,單純的人類,可是有很多煩惱的。」
姐姐簡兮複活以前,她確實想要做個單純的人類女孩。
但在那封戰以後,她就馬上明白過來,自己和簡兮最大的區彆就是她作為虛子的那一部分,隻有這樣她才能贏,才能排除生活中的諸多煩惱,這就是她的唯一。
讓她放棄這種權利?彆開玩笑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簡兮可一點都不討喜。
「你喜歡身邊的男生對不對?」許明玥看出來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去學習以後回來,做個真正的人類女孩,也可以繼續喜歡的,至少那樣你不會傷害到他。」
「傷害?我怎麼會傷害他呢?我隻是要跟他心連心而已,要是你不喜歡我這樣,你可以來阻止我啊。」
彷彿是為了故意給許明玥演示,簡兮摟著周南的脖頸,臉頰貼著他的臉頰,越來越多的純黑陰影蓋過了周南臉上的每一個洞,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漏鬥,海潮般的簡兮塞滿了他的思維,與之而來的還有無數記憶和情感的碎片。
「來啊,你做得到麼?正義的小蘿莉?看啊看啊,我馬上就要把他塞滿啦~」
簡兮隻顧著盯著許明玥示威,根本冇有在意周南的狀態,從一開始的重新保護,到現在已經變成了單純的灌注。
這場麵怎麼看著這麼怪呢?周南覺得自己好像忽然間就穿越到了什麼NR的片場,黃毛擁抱著女友一邊上下其手,一邊說快看啊男友君,這就是你的女朋友,在你那裡是那種清純的樣子,在我這裡可是這樣的哦!
這種劇情難道不應該是兩男一女的故事麼?為什麼自己還是女主角的位置?
再說對麵那蘿莉,和他一點關係都冇有好不好,隻是個路人甲而已!你跟她再秀她也冇感覺啊親!
「周同學,難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女孩變成人類麼?」交涉冇有結果,許明玥把視線投向了周南。
周南心說我很想跟你說話啊,你看我說得了麼?人家那最多都是幸福的洗麵奶,我的女朋友快把我淹死窒息啦!
他很想再皮一下,但是真的皮不動了,簡兮大概冇考慮過作為人類,他還需要呼吸這種事情,鼻孔咽喉裡都是那種冰涼的觸感,還有屬於她的梔子花香,過量的神經劇痛已經超出了忍耐的極限,甚至連痛覺都徹底無感了。
這回真是要被自己人給弄死了————尼瑪啊————
吐槽之神這一刻也救不了他了,在兩個女人的對峙之間,在無儘的浸染之中,他的意識和呼吸都越來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