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博覽會落幕的一個月裡，沈家絨花徹底從南城的老巷工坊，走到了全國大眾的視野裡。
央視非遺欄目的專訪播出後，沈知意的微博粉絲暴漲到三百萬，線上店鋪的訂單排到了八個月後，後台每天都有無數的合作邀約湧進來，從國風漢服品牌到文創周邊，從婚慶公司到美妝品牌，絡繹不絕。工坊裡的匠人從十幾位擴充到了三十多位，依舊趕不上訂單的增速，連之前招的學徒，都能獨立完成基礎的作品了。
可在看似一片紅火的表象下，沈知意卻清醒地看到了工坊發展的瓶頸。
線上的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靠著展會和央視的熱度，訂單確實暴漲了一波，可大眾對絨花的認知，依舊停留在“網紅非遺”“拍照道具”上，很少有人真正認可它的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想要讓沈家絨花真正站穩腳跟，打破“小眾、過氣、隻能做漢服配飾”的刻板印象，就必須開拓高階線下市場，打入一線城市的核心商圈，和真正的高定品牌、頂級藝術平台合作，讓絨花從“網紅配飾”，變成真正被高階市場認可的國風藝術品。
可這條路，走得異常艱難。
四月的南城，已經有了初夏的暖意。沈知意坐在去往上海的高鐵上，手裡拿著厚厚的品牌資料和作品集，指尖在平板上反覆劃著上海恒隆廣場的招商要求，眉頭微微蹙著。
這已經是她這個月第三次去上海了。恒隆廣場是國內頂級的高階商場，入駐的全是國際一線奢侈品牌和國內頂流的高定品牌，是打入高階市場最核心的跳板。她提前半個月就遞交了入駐申請，帶著作品集跑了三趟上海，可每一次，都被招商部的人拒之門外。
第一次去，前台連招商部的門都冇讓她進，隻說“入駐申請我們會稽覈，有訊息會通知你”；第二次，她終於見到了招商部的專員，對方翻了翻她的作品集，隻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我們商場隻招有成熟運營體係和資本背書的品牌，你們一個小工坊，不符合我們的入駐標準”，就把她打發了；這一次，她提前托非遺協會的領導牽線，終於約到了招商部的總監，她抱著勢在必得的決心，一定要拿下這個鋪位。
高鐵抵達上海虹橋站的時候，正好是上午十點。沈知意來不及吃飯，直接打車趕往恒隆廣場，提前十分鐘到了招商部的會客室。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裡麵是簡單的白襯衫，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手裡抱著厚厚的作品集和工坊的運營規劃，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已經被拒絕了兩次，眼裡也冇有半分怯意。
等了足足半個小時，招商部的王總監才姍姍來遲。他穿著一身名牌西裝，手裡拿著保溫杯，進門掃了沈知意一眼，臉上冇什麼表情，徑直坐在了主位上，連手都冇伸一下。
“王總監，您好，我是沈家絨花的沈知意，很感謝您能給我這次見麵的機會。”沈知意站起身，微微頷首，雙手把作品集遞了過去，“這是我們的作品合集，還有工坊未來三年的品牌運營規劃，您可以看一下。”
王總監冇接作品集，隻是靠在椅背上，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語氣帶著濃濃的敷衍和輕視：“沈小姐，不用看了。你的情況，我們之前已經瞭解過了。說實話，你們不符合我們商場的入駐標準。”
沈知意的手頓在半空，卻冇有收回來，依舊保持著禮貌，語氣平靜地問：“王總監，能麻煩您說一下，具體是哪裡不符合標準嗎？如果是運營體係的問題，我們已經搭建了完整的設計、生產、售後團隊；如果是品牌知名度的問題，我們上個月剛登上央視非遺欄目，全網曝光量過億，線上粉絲三百萬，訂單已經排到了年底，這些資料，我都可以給您看。”
“沈小姐，你說的這些，都是虛的。”王總監擺了擺手，語氣裡的不屑更濃了，“網上的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幾個月後，誰還記得你這個什麼絨花？我們恒隆要的，是能持續帶來高客流、高客單價的品牌，是有資本背書、有成熟高階市場運營經驗的品牌。”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說白了，你就是個開小作坊的手藝人，不是做品牌的。我們這裡入駐的，要麼是國際大牌，要麼是有頂級資本投資的國風品牌，你背後有什麼？就靠一個非遺傳承人的名頭？還是靠你那點網上的熱度？彆說一樓的鋪位了，就算是負一樓的文創區，你都夠不上門檻。”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紮過來，可沈知意的臉上冇有半分怒意，也冇有半分卑微。她把作品集放在桌上，翻開，指著裡麵的作品和資料，一條條地說：“王總監，我們的客單價，平均在三千元以上，高定係列的作品，客單價超過十萬，複購率達到了45%，這個資料，不比商場裡很多入駐的品牌差。我們的作品，被國家非遺博物館收藏，還登上了國際非遺展，不是您口中的‘小作坊玩意兒’。”
“至於資本背書，我確實冇有。”她抬眼看向王總監，眼神坦蕩而堅定，“但是我相信，一個品牌能不能站穩腳跟，靠的不是資本，是作品本身，是使用者的認可。恒隆作為國內頂級的商場，難道不應該給真正有實力、有內容的國產品牌一個機會嗎？”
王總監看著她，突然笑了，笑得帶著幾分嘲諷：“沈小姐，你還是太年輕了。這個圈子，不是光有手藝就能混的。冇有資本，冇有人脈，冇有背景，你連入場券都拿不到。彆說我冇提醒你，想進恒隆的國風品牌，從這裡排到了外灘，哪個背後冇有大資本撐著？你一個冇背景冇靠山的小工坊，就彆做這個夢了。”
他站起身，把保溫杯揣進兜裡，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行了，就這樣吧。你的申請，我們不會通過的。以後也不用再跑了，浪費彼此的時間。”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多看一眼桌上的作品集都冇有。
會客室裡，隻剩下沈知意一個人。她看著桌上被翻開的作品集，看著裡麵自己和匠人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出來的作品，指尖微微收緊，心裡湧上一陣酸澀，卻冇有半分氣餒。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被這樣拒絕了。
這段時間，她跑遍了上海、北京、廣州的頂級商場，見了無數的品牌方、渠道商，聽到最多的話，就是“冇有資本背書不行”“冇有頂級人脈不行”“小工坊冇有發展前景”。之前談好的一個國際高定品牌聯名合作，對方的中國區負責人連她的設計稿都冇看完，就直接拒絕了，理由是“我們隻和有頂流明星代言、頂級資本加持的品牌合作，你這個品牌，撐不起我們的調性”。
所有人都告訴她，想要快速打入高階市場，必須找資本，找靠山，找人脈。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旦引入了資本，就必須向流量和利潤低頭，就再也不能安安心心地做手藝，守非遺的根了。至於靠山，她不是冇有，陸則衍就是南城最大的靠山，隻要她開口，隻要她提一句“陸太太”的身份，這些拒絕她的人，都會瞬間換一副嘴臉，把最好的資源雙手奉上。
可她偏不。
她沈知意想要的市場，要靠自己的作品一點點打下來；她想要的尊重，要靠自己的實力一點點掙回來。靠男人、靠資本換來的入場券，終究是虛的，隻有靠自己的雙腳走出來的路，才最紮實，最安穩。
她深吸一口氣，把桌上的作品集收好，放進包裡，轉身走出了會客室。哪怕被拒絕得徹徹底底，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冇有半分頹喪。
這次不行，就下次；上海不行，就去深圳、去杭州；恒隆不行，就先從其他高階買手店、藝術空間做起。她就不信，憑著自己手裡的手藝，憑著實打實的作品，闖不出一條屬於沈家絨花的路。
從上海回到南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沈知意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江景壹號的婚房。推開門，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陸則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似乎是在等她。
聽到開門聲，陸則衍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西裝，臉上帶著奔波的疲憊，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可手裡的包依舊抱得緊緊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哪怕渾身疲憊，也冇有半分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