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南城,落了一場新年裡的初雪。細碎的雪花飄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給白牆黛瓦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絨白,可沈家絨花工坊裡,卻暖意融融,連空氣裡都飄著蠶絲的清香與大漆淡淡的鬆脂香氣,兩種截然不同的非遺氣息,在此刻奇異地交融在一起。
距離沈知意的《絨花十二講》爆火全網,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沈家絨花徹底成了國內非遺圈的標杆,不僅線上訂單源源不斷,線下的非遺合作、跨界聯名更是接踵而至,連國家文旅部主辦的三年一屆「中國非遺雙年展」,都向沈知意發來了特邀參展邀請,給了她核心展區最大的展位,希望她能拿出一套突破性的非遺作品,代表年輕一代非遺傳承人蔘展。
這是國內規格最高的非遺展覽,能拿到特邀參展資格的,無一不是業內深耕幾十年的國家級非遺大師,沈知意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她對這次展覽無比重視,從接到邀請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琢磨參展作品的創作方向。
她不想再做單一的絨花作品,想做一次真正的跨界融合,讓絨花這門手藝,跳出“配飾”的侷限,擁有更廣闊的藝術表達空間。可嘗試了很多種工藝結合,從木雕到蘇繡,從陶瓷到琺琅,始終差了一點靈魂契合的感覺,直到她遇到了溫景然。
溫景然,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閩派脫胎漆器的第三代傳承人,也是國內非遺圈公認的頂尖大師。他今年三十六歲,深耕脫胎漆器工藝二十餘年,作品曾被故宮博物院、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更是多次帶著中國漆器工藝登上國際藝術展,是業內少有的,既能守住傳統工藝根脈,又能做出符合當代藝術表達的大師級人物。
兩人的相識,源於一次非遺協會的線上論壇。沈知意關於非遺現代化傳承的發言,讓溫景然印象深刻;而溫景然對傳統工藝跨界融合的理解,也讓沈知意茅塞頓開。幾次線上交流下來,兩人發現彼此對非遺傳承的理念、對傳統工藝的理解,有著驚人的契合度,幾乎是一拍即合,決定聯手創作一套絨花與脫胎漆器結合的大型藝術裝置,作為本次非遺雙年展的參展作品。
這套作品,兩人定名為《花影漆韻》,以脫胎漆器為骨,以非遺絨花為魂,用漆器打造山水意境的屏風基底,再用絨花在漆麵上塑造四季花木的靈動生機,將兩種國家級非遺工藝深度融合,既有漆器的溫潤厚重,又有絨花的鮮活靈動,既是傳統工藝的碰撞,也是東方美學的極致表達。
為了打磨這套作品,溫景然專程從福州趕到了南城,在沈家絨花工坊紮了下來,一待就是半個月。
此刻,工坊最內側的設計研發室裡,沈知意正和溫景然湊在一張巨大的設計台前,對著鋪了滿桌的設計稿,低聲討論著作品的細節。
設計台上,擺著溫景然親手做的脫胎漆器小樣,漆黑的漆麵溫潤如鏡,泛著含蓄的珠光,上麵用暈金工藝勾勒出淡淡的山水輪廓,而沈知意做的絨花小樣,就嵌在漆麵之上,雪白的梅花在漆黑的漆麵上綻放,一黑一白,一靜一動,碰撞出了驚人的藝術效果。
“這裡的山水輪廓,我覺得可以再收一點,不用太滿。”溫景然拿著鉛筆,在設計稿上輕輕勾勒了一下,語氣溫和,帶著學者般的儒雅,“漆器做底,要的是留白的意境,給絨花留足表達的空間,不然兩者會互相搶戲,反而失了平衡。”
沈知意湊過去,看著他修改的線條,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連點頭:“溫老師,您說得太對了!我之前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就是太想把兩種工藝都鋪滿,反而冇了東方美學裡的留白感。您這一筆改完,整個畫麵的呼吸感都出來了。”
她抬起頭,看向溫景然的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敬佩和欣賞。這半個月的合作,她從溫景然身上學到了太多東西。這位業內頂尖的大師,冇有絲毫的架子,溫和謙遜,對工藝有著極致的追求,卻又不固步自封,對新的創作理念有著極強的包容性。兩人聊起非遺傳承的困境、工藝的創新、年輕群體的審美變化,總是有著說不完的話,常常從早上聊到深夜,連吃飯都忘了,那種靈魂契合、惺惺相惜的感覺,是沈知意從未有過的。
溫景然看著她眼裡的光,也笑著搖了搖頭:“你彆總叫我溫老師,叫我景然就好。要說學習,是我該向你學習。我做了二十年漆器,一直困在傳統的框架裡,是你讓我看到,傳統工藝還能有這麼鮮活的表達方式。絨花的靈動,正好補上了漆器的厚重,這套作品,冇有你的絨花,是立不起來的。”
他說著,拿起桌上一支剛做好的山茶絨花,指尖輕輕拂過蓬鬆的花瓣,眼裡滿是讚歎:“我見過很多做絨花的手藝人,從來冇有一個人,能把蠶絲的質感拿捏得這麼精準,能把花木的靈氣做得這麼足。知意,你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人。”
被業內頂尖的大師這樣誇讚,沈知意的臉頰微微泛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太抬舉我了,我還有很多要學的。對了,您之前說的犀皮漆工藝,能不能用在邊框的製作上?我想讓邊框的肌理,和絨花的蓬鬆感形成呼應,會不會更有層次感?”
“當然可以!”溫景然瞬間來了興致,拉過一張新的畫紙,低頭就開始畫設計稿,“我之前做過一個犀皮漆的茶盤,肌理是波浪紋的,我們可以改成更柔和的雲紋,和你絨花的花瓣弧度呼應,絕對合適!”
兩人頭挨著頭,湊在畫紙前,你一筆我一筆地修改著設計稿,肩膀偶爾輕輕碰到一起,也絲毫冇有察覺,眼裡隻有紙上的作品,氣氛融洽又默契,連周圍的空氣裡,都飄著知己相逢的愉悅。
設計室門口,小滿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看著裡麵的場景,忍不住對著旁邊的張叔小聲說:“張叔,你看沈小姐和溫老師,也太合拍了吧!聊起工藝來,眼睛都在發光,難怪人家說,知己難逢呢!”
張叔笑著點了點頭:“可不是嘛!溫老師是真的懂行,也真的欣賞知意的手藝,兩個人都是真心熱愛非遺的人,自然聊得來。有溫老師幫忙,這次雙年展的作品,肯定能驚豔全場!”
兩人的小聲議論,卻被門口一道突然出現的身影,聽得清清楚楚。
陸則衍站在工坊的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食盒,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溢位來,原本溫和的眼底,此刻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寒冰,連周身的空氣都彷彿被凍住了。
他今天特意讓家裡的廚師,做了沈知意最愛吃的桂花糖藕和蟹粉小籠,想著她這半個月天天泡在工坊裡,熬通宵打磨作品,肯定冇好好吃飯,特意開車送過來。
他甚至想好了,放下東西就走,不打擾她的工作,就像之前無數次默默的守護一樣。可他怎麼也冇想到,剛走到工坊門口,就聽到了小滿和張叔的議論,推開門,就看到了設計室裡,她和另一個男人湊在一起,頭挨著頭,笑得眉眼彎彎,眼裡的光,是他從未見過的明亮和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