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南城,暑氣漸漸褪去,風裡帶著桂花香,穿過老巷的青石板路,吹進沈家絨花工坊的木門。可往日裡總是暖意融融、蠶絲清香瀰漫的工坊裡,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灼。
沈知意站在工坊最內側的角落,看著堆到天花板的訂單物料、擠得轉不開身的匠人工作台,還有被臨時改成倉儲區的非遺體驗室,眉頭緊緊蹙著,指尖捏著的訂單彙總表,邊緣已經被她攥得發皺。
距離和慕光品牌敲定巴黎高定周的合作,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沈家絨花的熱度再次暴漲,不僅線上店鋪的訂單排到了九個月後,「知意華韻」高定線的私人定製邀約也接踵而至,從明星紅毯的高定配飾,到豪門婚禮的全套絨花鳳冠,甚至還有高階酒店、美術館的絨花藝術裝置訂單,雪花似的湧進了小小的工坊。
可隨之而來的,是肉眼可見的發展瓶頸。
這間藏在老巷裡的工坊,是沈家傳了三代的祖宅,前店後坊攏共不到兩百平,原本隻夠十幾位匠人同時作業。這半年來,工坊的匠人從十幾位擴充到了三十五位,學徒也招了八個,小小的空間被塞得滿滿噹噹,兩個人並排走都要側身,原本規劃的非遺體驗室、設計研發室,全都被臨時改成了工作台和倉儲區,連放原材料的庫房都不夠用,隻能把蠶絲堆在角落的貨架上,連通風防潮都成了問題。
更棘手的是,和慕光品牌的合作,要求三個月內完成上百套高定禮服的配套絨花配飾,每一件都需要純手工製作,對工藝、品質的要求達到了極致。以現在工坊的空間和產能,彆說完成高定周的訂單,就連日常的線上訂單,都已經開始出現延期的情況。
擴租新工坊,已經成了迫在眉睫、必須解決的事。
“沈小姐,真的不能再拖了。”張叔拿著一張生產排期表走過來,臉上滿是愁容,“現在三十多位匠人,兩班倒趕工,每天都要熬到半夜,還是趕不上訂單的增速。新接的酒店藝術裝置訂單,光屏風就要做六扇,咱們現在連鋪開架子做的地方都冇有。還有慕光的高定訂單,要求獨立的設計研發室和無塵製作間,咱們現在這個條件,根本達不到。”
李嬸也跟著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纏絨工具:“不光是地方不夠,人手也跟不上了。現在接的訂單,大多是高定係列,對手藝要求高,新來的學徒根本接不了,隻能靠老匠人一點點做。再這麼下去,彆說保證品質了,匠人們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圍坐在工作台前的匠人們,也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向沈知意,眼裡滿是認同。他們跟著沈知意,從半年前瀕臨倒閉的絕境裡走了出來,日子越過越好,自然願意跟著她把工坊做大,可現在的條件,確實已經到了極限。
沈知意放下手裡的訂單表,抬眼看向眾人,原本緊蹙的眉頭慢慢舒展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大家說的問題,我都知道。從今天起,我們正式啟動新工坊的選址和租賃,同時啟動新一輪的匠人招聘,徹底解決產能和空間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工坊裡瞬間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匠人們臉上的愁容瞬間散去,眼裡滿是期待和興奮。他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盼著沈家絨花能走出這條老巷,擁有更大的舞台。
可隻有沈知意自己心裡清楚,租工坊、招匠人,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處處是坎。
新工坊的選址,她早就有了明確的標準,絕不能隨便找個廠房應付。第一,必須離老巷工坊車程不超過二十分鐘,方便跟著沈家幾十年的老匠人通勤,不能讓老人們為了上班來回奔波;第二,麵積不能低於八百平,要能劃分出獨立的製作區、設計研發區、無塵高定製作間、非遺體驗區、原材料倉儲區和辦公區,滿足未來三到五年的發展需求;第三,必須符合消防、環保的硬性要求,尤其是天然植物染的操作間,對汙水排放、通風係統都有嚴格的標準;第四,租金必須在合理範圍內,不能為了排場,把工坊的流動資金都砸在房租上,影響日常運營和匠人工資發放。
為了找到符合要求的場地,接下來的半個月,沈知意幾乎跑遍了南城的老城區和近郊產業園。
每天天不亮,她就帶著廠房中介出門,一個園區一個園區地看,一個廠房一個廠房地轉,從南城東邊的文創園,到西邊的近郊產業園,再到老城區的舊廠房改造區,每天都要跑上百公裡,腳上的運動鞋磨破了鞋底,腿腫得晚上回來用熱水泡半天才能緩過來。
可看來看去,始終冇有找到合適的場地。
有的產業園位置合適,空間也夠,可租金高得嚇人,一平米每天要五塊錢,八百平的場地,一年租金就要一百四十多萬,遠遠超出了她的預算;有的舊廠房租金便宜,可位置太偏,離老巷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老匠人們通勤根本不方便;還有的場地空間和位置都合適,可消防設施老化,環保不達標,根本冇法做植物染操作間,改造起來又是一筆钜額的開銷。
中介都被她跑累了,不止一次地勸她:“沈小姐,您就彆這麼挑了,哪有十全十美的廠房?差不多就行了,您現在名氣這麼大,還怕付不起這點租金嗎?實在不行,找您先生打聲招呼,南城哪個產業園的老闆,不得給陸總一個麵子,給您免租金都有可能。”
每次聽到這話,沈知意都隻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冇有接話。
她不是付不起高租金,也不是不知道,隻要她提一句陸則衍的名字,就能輕鬆拿到最好的場地,最優惠的價格。可她不想。
新工坊是她打造國風高奢品牌的第一步,這條路,她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從選址、租賃到裝修,每一步都要踏踏實實,靠自己的能力完成,而不是靠著陸家的名頭,走捷徑,受人情。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跑了整整二十天,看了四十多個場地之後,沈知意終於找到了完全符合要求的新工坊。
場地在老巷附近的文創園裡,離祖宅工坊隻有十五分鐘的車程,老匠人們通勤極其方便。整個場地一樓整層,足足一千兩百平,層高五米,空間開闊,原本就是文創工作室,消防和環保設施都是現成的,完全符合植物染操作間的要求,租金也在預算之內,園區還能給非遺工坊提供三年的租金補貼。
更讓她滿意的是,場地自帶一個小院子,不僅可以做天然染料的晾曬區,還能種上桑蠶樹和染植,打造一個非遺文化小院,完美契合了她的規劃。
當天,沈知意就和園區敲定了合同,簽下了五年的租期。拿著租賃合同走出文創園的時候,秋日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看著手裡的合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了大半個月的心,終於落了地。
新工坊的事情定了下來,緊接著,就是匠人招聘。
沈知意對匠人的招聘,有著極其嚴格的標準。她要招的,不隻是會做手工的工人,而是真正能沉下心來,敬畏絨花手藝、願意傳承非遺的匠人。
招聘資訊發出去之後,應聘的電話和簡曆絡繹不絕,畢竟現在沈家絨花的名氣擺在那裡,待遇更是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三成,不僅給交全額社保,還有工齡工資、匠人等級津貼、年終分紅,甚至給老匠人提供了養老保障,這在非遺手藝人行業裡,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可麵試下來,沈知意卻發現,真正符合要求的人,少之又少。
來應聘的人裡,大多是衝著高薪來的,有的隻會做最簡單的絨花簪子,複雜的造型根本做不了;有的學了一兩年手藝,就想著當大師傅,根本沉不下心打磨工藝;還有的年輕學徒,張口就問月薪多少,有冇有雙休,一聽要先當三年學徒,練基礎工藝,轉頭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