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雪,下了三年,也埋了我三年。
鵝毛大雪卷著凜冬的寒,撞在客棧老舊的木窗上,發出嗚嗚的響,像極了有人在窗外哭。我蜷縮在冰冷的床角,懷裏死死抱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羊絨圍巾,指尖反複摩挲著邊角磨破的紋路 —— 那是沈知寒的,是他雪崩前,最後圍在我脖子上的東西。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雪,漫山遍野的白,吞了他,吞了整座雪山,也吞了我的餘生。
搜救隊來來回回找了三個月,最後隻帶回一句 “屍骨無存”。我不信,便守在這長白山腳下的小客棧,一日日等,等雪融,等春來,等我的少年踏著晨光回來,笑著喊我念雪。
可雪融了又落,春來了又走,長白山的風,吹了三年,也沒吹回我的沈知寒。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是有隻手攥著我的肺,狠狠往死裏捏。我捂著嘴劇烈地咳嗽,喉嚨裏湧上腥甜的滋味,一口血咳在掌心的白手帕上,暈開一朵刺目的紅梅,在這漫天雪白裏,豔得驚心。
肺病是守雪的第二年染上的,長白山的寒浸了骨,咳著咳著,就成了頑疾,如今愈發重了,咳血成了常事。我懶得治,也不想治,他不在了,我守著這副身子,不過是行屍走肉,早死晚死,都是一樣。
“蘇念雪,你這個叛徒。”
冷不丁的,一道熟悉的男聲撞進耳膜,清冽,溫柔,是沈知寒獨有的聲音,可字字句句,都淬著冰,紮進我的心髒。
我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空蕩蕩的房間裏,隻有雪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映著滿地的冷,哪裏有人。
是幻聽。
這三年,這聲音總在深夜,在獨處時,在我稍稍放下執念時,鑽出來,鞭笞著我,淩遲著我。
“你說過會等我,可你看你,活得好好的,是不是早就忘了我了?”
“水性楊花的女人,我才走多久,你就想著別人了?”
“我在雪底下凍著,屍骨無存,你卻在這暖房裏,抱著我的東西,裝模作樣地守著,你不覺得惡心嗎?”
一句接一句,像針,密密麻麻紮在我的心上,紮在我的骨頭上。我拚命搖頭,指甲掐進自己的胳膊,“我沒有,知寒,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忘過你,從來沒有……”
回答我的,隻有更刺骨的嘲諷,和窗外呼嘯的風雪。
我掐得更狠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胳膊上布滿青紫的掐痕,疼意蓋過了心口的痛,那道聲音才稍稍淡去。可我知道,它不會走的,它會跟著我,直到我埋進這長白山的雪地裏,和他葬在一起。
夜夜如此。
閉眼是他笑著朝我伸手的模樣,睜眼是漫天風雪,是他被雪吞沒的最後一瞬。噩夢纏身,每次都在窒息中驚醒,渾身是汗,卻又被長白山的寒,凍得牙齒打顫。
我就這麽熬著,守著,等著,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歸人,等一場註定的死亡。
圍巾上還殘留著他淡淡的雪鬆味,那是我撐下去的唯一念想,也是我這輩子,逃不開的劫。
我把臉埋進圍巾裏,貪婪地吸著那點幾乎要散盡的味道,咳嗽又湧了上來,血沫沾在圍巾上,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腥甜又苦澀。
就在這時,“哐當 ——”
一聲巨響,打破了客棧死一般的寂靜。
是客棧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被狂風暴雪狠狠撞開了。
寒風卷著雪沫,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我額前的碎發亂飛,也吹得我渾身僵住。
我抬眼,透過漫天飛舞的雪簾,看見門口立著一道身影。
玄色的大衣,身形挺拔,逆著風雪,眉眼在雪光裏若隱若現 —— 那眉眼,那輪廓,那站在雪地裏的模樣,和三年前,那個朝我揮手說 “等我回來” 的沈知寒,分毫不差。
雪落在他的發梢,他的肩頭,他就那樣站著,隔著滿室的冷,隔著三年的生死,直直地,看向我。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