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以後,龍飛去了北京,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程式設計師,薪水不錯,加班很多,每天泡在程式碼裏,日子過得跟大學時候差不多,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當他的孤島。偶爾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小魚,想起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想起那個下雪的冬天,想起她說“龍飛我好想你啊”的時候,聲音裏那種讓他心髒發緊的柔軟。
他想,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她值得更好的人,一個不會讓她哭的人,一個能在她生日那天放下一切來陪她的人,一個能大大方方地請她去吃人均三百塊的日料店而不用心裏打鼓的人。
那個人不是他。
很多年以後的一個冬天,龍飛回老家過年,在縣城的大街上遇到了一個高中同學。那個同學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聊著聊著忽然說:“對了,你們大學文學院是不是有個叫餘小魚的女生?挺會寫東西的那個。”
龍飛心裏猛地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怎麽了?”
“我們出版社想簽她,但她現在好像不太寫了,聽說在老家當老師。我看過她以前寫的那些東西,文筆真不錯,有一篇好像是寫你們學校的,叫什麽來著……”同學皺著眉頭想了想,“好像叫《此去經年》,裏麵有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
“什麽話?”龍飛問,聲音有一點不自然。
同學看了他一眼,念道:“‘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飛怔住了。
那是柳永的詞,他知道。他在圖書館的書上看過。那天下著雪,小魚把圍巾遞給他,圍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在那條圍巾裏摸到了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這首詞的下半闋。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甚至不確定小魚是不是故意的。但他一直記得那句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裏,很多年了,從來沒有拔出來過。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和小魚的結局。沒有狗血,沒有撕心裂肺,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告別都沒有。隻是在某個普通的下午,他們各自轉身,然後就這樣走散了,再也沒有回頭。
街上飄起了雪,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跟很多年前那個冬天一模一樣。龍飛站在街頭,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涼絲絲的。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一塊軟軟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那條圍巾。
深藍色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好幾處漏了針。很多年過去了,顏色已經洗得發白,邊緣有些地方脫了線,但他一直帶著,從大學帶到北京,從北京帶回老家,像一個固執的符號,提醒著他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冬天,那樣一個人,那樣一段無疾而終的喜歡。
他把圍巾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轉身走進了雪裏。身後是縣城的街道,前麵也是縣城的街道,兩側是紅色的春聯和燈籠,空氣裏飄著鞭炮的硝煙味,有小孩子笑著從身邊跑過。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一個中國任何一個縣城裏都會發生的故事。
普通得像每一個人的青春裏,都會出現的那個人。她來過,笑過,哭過,然後走了。剩下的,隻有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和一條歪歪扭扭的圍巾。
那條圍巾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鎖了很多年的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