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醫院的條件有限,做了CT和增強CT,醫生拿著片子看了一會兒,表情不太樂觀。龍飛站在醫生辦公室裏,看著那張黑白膠片上那些灰白色的陰影,醫生說的那些醫學術語他聽不太懂,但有一個詞他聽得很清楚——“惡性腫瘤”。他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穿著一件舊棉襖,臉色蠟黃,嘴唇沒有血色,但看見龍飛出來還是擠出一個笑:“沒啥大事,可能就是長了個東西,切了就好了。”
龍飛點點頭,說“嗯,切了就好了”,聲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轉過身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在走廊拐角處站了十幾秒鍾,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往前走。
三天假期不夠用。龍飛又續了五天,又續了五天,最後組長打電話來說“你再不回來專案就要延期了”,他說“我知道了”,但沒有給出回來的日期。那天晚上他跟他媽在病房外麵的走廊上坐著,走廊裏的燈是慘白的,照得人的臉像紙一樣。他媽說:“你回去吧,工作要緊,你爸這邊我照顧著就行。”他說:“我再待兩天。”他媽說:“你已經待了半個月了。”他沒有說話。
他媽看了他一眼,忽然歎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龍飛,媽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在那邊……談物件了?”
龍飛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那個叫小魚的姑娘?”
龍飛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媽。他媽說:“你爸住院那天晚上,你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是小魚發來的訊息,問你排骨好不好吃。後來你又沒回,她又發了好幾條,問你出什麽事了,怎麽不接電話。我看不下去了,替她回了一條,說你在忙,讓她別擔心。”
龍飛這纔想起來,他這幾天確實沒有看過手機。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看到了一長串未讀訊息,全是小魚的。最早的一條是“排骨好吃嗎”,後麵是“龍飛?”“你沒事吧?”“怎麽不回訊息?”“龍飛你嚇到我了”,再後麵是一段語音,他沒有點開,但能看到語音轉文字的內容:“龍飛,你要是再不回我訊息,我現在就買票過去找你。”
最後一條訊息是今天早上發的,隻有四個字:“我在車站。”
龍飛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鍾,然後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動。他媽被他嚇了一跳,問“怎麽了”,龍飛說“媽,我出去一趟”,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走廊。
縣城的火車站很小,隻有一個出站口,一塊電子屏,幾排塑料椅子。龍飛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出站口幾乎沒有人了,隻有一個女生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穿著白色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子,懷裏抱著一個雙肩包,低著頭在看手機。路燈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水泥地麵上。
龍飛站在她麵前,呼吸還沒有平複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小魚抬起頭,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站起來,雙肩包從懷裏滑落,掉在地上,她也不撿,就那樣直直地站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你為什麽不接電話?”她問,聲音有一點抖。
“我爸住院了,”龍飛說,“肝癌。”
小魚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質問和委屈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嚨裏。她看著龍飛的臉,那張她以為已經很熟悉的臉上,多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更沉的、被什麽東西壓了很久的、快要撐不住卻還在硬撐的倔強。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尖又細,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鐵絲。
龍飛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裏。小魚的腦袋抵在他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個正常人的心跳。她伸手攥住他後背的衣服,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倒下去。
“龍飛,”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出來,“你不要一個人扛著。”
龍飛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身上有那種淡淡的洗發水的味道,跟他剛回到縣城那天在陽台上聞到的一樣,像桂花,又不像桂花,就是一種讓他覺得安心的、柔軟的味道。他在那種味道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像一塊被攥了很久的海綿終於被放進了水裏,緩緩地舒展開來。
“好,”他說,聲音有一點啞,“不一個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