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龍飛送小魚回家。小魚住在縣城東邊一個老小區裏,六樓,沒有電梯。她爸媽幾年前搬去了市裏,這套房子就留給她一個人住。龍飛把她送到單元門口,兩個人站在那裏,路燈的光昏黃黃的,照著他們兩個人,也照著地上的一小片落葉。
“明天幾點的車?”小魚問。
“早上八點。”
“這麽早,”小魚皺了皺眉,“那我不送你了,我起不來。”
龍飛笑了一下:“不用送。”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路燈下有一隻飛蛾在繞著燈泡打轉,翅膀撲棱撲棱地響,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龍飛,”小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回去了以後,我們怎麽辦?”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麵。龍飛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笑,沒有哭,甚至沒有什麽情緒,隻是很認真地看著他,等他回答。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我會回來的。”
“什麽時候?”
“等我處理好北京的事情。”
“多久?”
“不知道,”龍飛說,“但不會像上次那麽久。”
小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翹起來,那個狡黠的、倔強的、讓他心跳加速的表情又出現了。
“好,”她說,“我等你。”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龍飛心裏最後一道門。很多年前,她也在圖書館裏說過這三個字——“我等你”。那時候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等,所以他逃了。現在她又說了這三個字,他終於知道,有些等待不是因為值得,而是因為願意。
他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她的耳朵一下子紅了。她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裏沒有怒氣,隻有一種軟綿綿的、讓人心裏發癢的東西。
“上去吧,”龍飛說。
“你先走,”小魚說,“我要看著你走。”
“不行,你先上去,我看著你上樓。”
“龍飛,你又來了,”小魚笑了,“以前也是這樣,非要我先走,你自己站在樓下看著。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
龍飛想了想,說:“可能吧。”
小魚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單元門。她走了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從門裏探出半個身子,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龍飛,”她說,“你的圍巾還在我這裏。”
“下次來拿。”
“下次是什麽時候?”
“很快。”
小魚盯著他看了兩秒鍾,然後把圍巾從包裏抽出來,朝他扔了過去。圍巾在空中展開,像一隻深藍色的鳥,撲棱了一下翅膀,落進了龍飛的懷裏。
“不用下次了,”小魚說,聲音從單元門裏傳出來,帶著笑意和一點鼻音,“這次就帶走。反正你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龍飛把圍巾攥在手裏,點了點頭。
“對。”
小魚笑了一下,轉身上了樓。龍飛站在樓下,聽到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地往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是一聲關門的聲音,整個世界就安靜下來了。
他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深藍色的,舊得發白,歪歪扭扭的針腳,好幾處脫了線。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些涼了,但圍巾圍在脖子上,暖暖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麽的味道。
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後麵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知道是小魚站在那裏,跟他一樣,在看著窗外。
他衝那個窗戶揮了揮手。
窗簾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裏麵也揮了揮手。
龍飛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夜色裏。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的影子一會兒變長一會兒變短,但始終朝著一個方向。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終於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的人。
夜風很涼,但圍巾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