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2日，週一，早自習前。
初一（3）班教室，窗台邊。
林昭把一本《數學競賽題解》擺在桌角，書脊朝外，字跡正對著走道。
這是未來的哥上週交代的任務。
“找一本競賽題解，不用你真看懂，放在桌上就行。”
“放在桌上幹嘛？”
“等人來借。”
“誰來借？”
“等著。”
林昭當時覺得哥在搞什麽奇怪的謀略，但他執行了。
早自習的鈴還差三分鍾響，教室裏一片嘈雜。
王浩正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分給前排的女生，換人家給他抄語文作業。
林昭低頭翻課本，眼角餘光一直鎖定著走道。
果然。
蘇小晚進教室，經過他桌邊時，步伐慢了半拍。
她的視線在那本《數學競賽題解》的書脊上，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她繼續走，回到前排坐下。
林昭在草稿紙上默默畫了個對勾。
又等了五分鍾。
早自習開始，張老頭拿著教鞭走進來，往講台上一放，開始點名。
點到蘇小晚，她站起來答“到”，坐下去之前，回過頭，看了林昭一眼。
“你桌上那本題解，是哪個出版社的？”
“全國聯賽版，”林昭回答，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她聽見，“華中師大出版社。”
蘇小晚點了一下頭，轉了回去。
張老頭的視線掃了過來：“林昭，上課說話？”
“蘇小晚問我書。”
“……蘇小晚，有事下課說。”
蘇小晚從前排轉回頭，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張老師”。
她的眼神掃過林昭，帶著一絲埋怨。
林昭收回視線，低頭看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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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
林昭還沒站起來，蘇小晚已經繞到他桌邊，低頭看那本題解。
“可以借我看看嗎？”
“可以。”林昭把書推過去。
蘇小晚拿起來，翻到第三章，掃了幾行，眼睛亮了一點。
“這一章的解題思路跟課本不一樣，”她說，“課本那個方法我一直覺得繞，這個直接多了。”
“嗯，競賽路子跟應試不一樣，追求最短路徑。”
蘇小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學競賽數學？”
“在看。”
“你月考數學97，最後一道題的輔助線是競賽裏的思路，我就覺得不像是課堂上能學到的。”
林昭沒說話。
蘇小晚把書遞回來：“能借我幾天嗎？我看完還你。”
“放你那就行，不用還。”
蘇小晚頓了一下。
“這書不便宜。”
“我家裏還有一本。”
蘇小晚捏著書，打量了他大概三秒，然後說了聲謝謝，轉身回前排。
林昭目送她坐下，把課本翻到新的一頁，低頭打字。
“哥，她借走書了。”
2026年那邊，過了一分鍾纔回。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你讓我放這本書就是為了讓她借？”
“聊天的切入點。”
“哥，你研究過她借書這件事？”
“……我記性好。”
“哥。”
“說。”
“你是不是喜歡她。”
這次等了將近三分鍾。
“上課。”
小林昭盯著螢幕上這兩個字，嘴角翹起一條縫。
然後他拿起筆，一本正經地抄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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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2日，傍晚。
林昭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把第三頁的圖表重新推了一遍。
動態分佈，季節性波動。
結論從“使用者留存穩定”修正成了“Q3存在結構性流失風險，需在8月前觸發喚回機製”。
前後差了整整一個判斷方向。
他把修正版列印出來，夾進資料夾，擺在包裏。
然後開啟【時光信使】。
“哥，今天更完了，日更2200字，訂閱漲了600，打賞又進來八十塊。”
“稿子存檔沒有？”
“存了！三個地方，U盤、QQ郵件、網盤！”
“好。今晚早點睡，明天有一道物理題你要當場做出來，我教你。”
“什麽題？”
“浮力，阿基米德原理，考的是一個鐵塊掛在彈簧測力計上，分別在空氣裏和水裏讀數不一樣，讓你算鐵塊密度。”
“……這題難嗎？”
“不難，但你以前遇到這類題就亂套公式，明天要現推。”
“我現推得出來？”
“推不出來也沒關係，課上想一想，下課告訴我你卡在哪，我補。”
“哥，這個方法……其實是讓我自己真的學會，不是靠你作弊對嗎？”
林昭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聰明。”
“那蘇小晚的事也是這樣，你不是真的要替我追，你是要我自己——”
“睡覺。”
“哥——”
“明天物理，公式記住：ρ液×g×V排。”
“……好。晚安哥。”
“晚安。”
林昭把手機放下，轉回桌前，對著窗玻璃看了一會兒。
深城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橙紅色，雲低低地壓著，像是要下雨。
他在備忘錄裏翻到一個很久以前建的資料夾，標簽叫“沒用的東西”。
裏麵隻有一條記錄，是大學快畢業時候寫的。
【蘇小晚，初中同學，698分，年級第一，高中去了省重點實驗班，我們不同學校，後來沒再見過。】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手機震動，是小林昭發來的。
“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當年你沒追上，是因為那時候的你配不上她？”
“但現在的你，好像不一樣了。”
林昭沒有立刻回複。
他把備忘錄關掉，開啟加密貨幣交易軟體，看了一眼位元幣的實時價格。
73,220美元。
小林昭手裏那一枚，今天又漲了一點。
他在對話方塊裏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
“你現在欠我的事情多著呢，少分心，先把期中前50搞定。”
小林昭回了一個“好嘞”，上線燈滅了，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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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23日，下午。
放學路上，夕陽把人影拉成一條線。
小林昭背著書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裏還在推那道浮力題。
ρ液×g×V排。
鐵塊在空氣裏的示數是F1，在水裏的示數是F2，浮力等於F1減F2，然後浮力等於ρ水×g×V排，V排等於鐵塊的體積，然後鐵塊的重力等於F1，等於ρ鐵×g×V鐵……
“你在想什麽？”
一個聲音從旁邊冒出來。
林昭扭過頭。
蘇小晚踩著同樣的路，書包背在左肩，手裏捏著那本《數學競賽題解》。
“浮力題。”
“物理？”
“嗯，明天可能考，自己推一遍。”
蘇小晚走了兩步，往他這邊側了側身。
“鐵塊掛彈簧那道？”
林昭停了一下：“你知道？”
“劉老師上午說了，讓大家回去複習，”蘇小晚抬起頭，“你那道題，推到哪一步了？”
“卡在體積和密度的換算，兩個未知數湊不成方程組。”
“鐵塊的密度是已知量，”蘇小晚說，“查表，鐵的密度是7.87g/cm3，不是未知數。”
林昭在腦子裏把方程組重新捋了一遍。
密度已知，方程立刻能解。
他悶了兩秒。
“……我把它當未知數了。”
蘇小晚沒有笑他，隻是說：“大多數人都會這樣，條件給了還以為沒給。”
她把競賽題解的書脊轉過來，指了指第三章的一道例題。
“這道題裏麵有個一樣的坑，你看這裏——”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不知不覺走到了宿舍樓分岔路口。
蘇小晚在路口停下來，往左手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宿舍在那邊。”
“嗯。”
蘇小晚往他臉上看了一眼，轉身往左邊走。
“明天物理，加油。”
“嗯。”
她走了兩步，沒回頭，但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這本書寫得很好，謝謝你借我看。”
林昭站在路口，風把她的馬尾吹起來一段，又落下去。
他低頭，把那行字再看了一遍。
然後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給未來。
“哥，蘇小晚說那本書寫得很好。”
螢幕那頭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昭以為今天不會再有回複了。
才來了一行字。
“那本書是我高考完那年買的，翻了一半，沒看完。”
“後來就——”
“一直放著了。”
小林昭盯著螢幕，第一次沒有追問。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夕陽把操場上的旗杆影子壓進了地裏，一線橙紅色的光貼著走廊的地磚一路燒過來。
他忽然覺得，未來的哥，一定很孤獨。
他重新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哥，你放心，這次，我替你追回來。”
2026年，出租屋裏，林昭盯著這條訊息，沉默了整整一分鍾。
然後回了三個字。
“少廢話。”
但這一次，他沒有叫他去睡覺，也沒有叫他去背單詞。
他隻是把對話方塊開著，放在桌上，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