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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狐狸頗為忙碌。
他開始著意佈置洞府,擇來最豔的花卉,鋪上最柔的羽毛,懸掛最為綺麗的絲蘿,四角堆滿薰草,滿室異香,金彩珠光。
而趁著天光未明,他又匆忙奔向鏡山,擷上一籃鮮花瓜果,準時守在必經之路上,一邊等待那名白衣女子路過,一邊醞釀腹稿,思索如何開啟搭訕。
可惜一連七天,皆以失敗告終,對方並不領受禮物,總是搖頭婉拒,抑或擺手推卻,他隻能把籃子提前往那青瓦院前一放,自己躲回樹下悄悄打量情況,見她提回家中,便覺滿心歡喜,以為投其所好。
至於搭訕——說來實在慚愧,每每見麵,那雙清淩淩的黑瞳往他身上一瞥,所有話語不由悉數屏退,僅剩下愈發鼓動劇烈的心跳,訇然迴盪耳畔。
他唯有逃竄,以此尋求安寧。
冇出息。
狐狸捧著發燙臉頰,呆坐在湖邊,掬了一捧清水澆在臉上,試圖降溫。
水痕混雜濃重脂粉,沿著臉頰滴答滾下,登時粉白汙濁一片,眼瞧變成了一張大花臉,他索性埋首冇入湖中,徹底洗清乾淨。
屬於青年男性的俊秀麵容清晰映照而出,尖且白皙的耳朵,薄而彎翹的嘴唇,搭配斜挑上揚的眼尾,該說不說,十足狐狸模樣。不過眉宇之間尚有幾分懵懂神色,雙眸總是圓睜,反倒莫名顯得純良。
擦去唇畔上最後一抹胭脂,他起身眺望,視線越過重重蘆葦蕩,落在對岸靜坐垂釣的女子身上。
依舊是那襲白紵長衫,落花紛飛中,分外疏落。
她釣了已有兩個時辰,狐狸也在旁邊偷偷觀察了兩個時辰,不,不是偷偷,經過多日送禮往來,起碼能夠走出枝葉的掩映,遠遠進行注視了,且為了減少驚嚇,他通常選擇幻化人形暗中觀察。
今天似乎收穫不豐,居然冇有一條魚兒上鉤,漁簍裡空空蕩蕩。
會餓肚子的。狐狸很是擔心。
在踏入餐風飲露的修行之道前,他切實體會過山野生涯,自然曉得捕獵失敗帶來的後果,饑餓,虛弱以及接踵而來的死亡。
湖麵微微漾起漣漪,幾尾遊魚悠哉掠過,狐狸伏下身子,四肢著地,緩緩前傾,儘管以人類軀殼施展這個動作頗為滑稽,然而他專心致誌,雙目炯炯緊盯水中動靜,渾不在意自身形象。
遊魚穿過浮萍間隙,懸停在粼粼波光之下,狐狸覷準時機,猛紮入水,嘩啦濺起陣陣潮浪,待得風定波平,他抬起頭,嘴裡叼著一條長魚,成功完成捕獲。
人類的吻部不比狐狸頎長,無法徹底銜住獵物,那魚求生本能大漲,不斷撲騰掙紮,尾巴幾次險些抽到他的臉頰。
饒是如此,他還是磕磕絆絆地朝對岸走去,想要將它放進魚簍。
涉水聲由遠及近,女子仍未抬頭,似乎對狐狸的靠近見怪不怪了——這段時日以來,周遭總有他的身影出冇,倒談不上鬼鬼祟祟,隻是過於膽怯了些,不敢言語,來去匆忙,通常留下個果籃就跑遠了,她亦無可奈何。
不過相較於她的無奈,狐狸顯得格外愉悅,或許他會從中得到一聲感謝亦或誇讚,由此成為結識的契機。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女子身畔,試圖將魚放進簍中,誰知纔剛俯下身子,對方素手一抬,左右輕擺,仍是推拒姿態。
狐狸怔在原地,想了又想,以為是她不喜歡這類長魚,便默默退至旁側,嘴巴一合一咬,發出嘎吱吱嘎的咀嚼聲響——他打算吃完這條再去逮隻新的送來。
許是動靜過大,引得女子側目,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狐狸照舊開始心慌意亂,卻見她輕輕指向臉頰,方知原是自己麵上濺了血跡、沾染鱗片,模樣頗為狼狽。
到底修行過淺,尚且存留野獸本性,喜好生食,他有些赧然——她是凡人女子,多半厭煩茹毛飲血之事,於是抬起手臂,用長長水袖遮掩麵目,躲在這層單薄簾幕後麵,繼續啃著半截魚尾。
等他重新整理好了儀容,女子早已施施然起身,把那魚竿一收,帶著空蕩魚簍獨自返程。
走至山腰一側,似是想到什麼,她回家擱好漁具,又從院裡取來藥鋤,繼續沿路慢行。
鏡山自有恒淵真人坐鎮,邪祟未敢侵擾,清氣充裕少汙濁,故而瑞芝薿薿豐茂,遍生奇花異草。見她欲往山峰而去,狐狸揣測是要采藥,亦遠遠跟了一路,準備陪同。
山道漸行漸陡,愈是往上,愈覺嶙峋崎嶇,狐狸擔憂她體力不支,不慎摔滑,連忙靠近幾步,時刻準備從旁協助攙扶。
可惜他隻顧著她的安危,冇能留心自己腳下路況,踩中一顆滾動碎石,身軀朝後踉蹌跌倒,居然一頭栽進坑窪當中。驚呼伴著疼痛而起,腳踝劃開一道裂口,鮮血汩汩湧出,將那身戲服洇出幾抹濃鬱硃紅。
這便是使用人形的壞處了,一時半會難以掌控平衡,全不如四爪的狐身便利。
他捂住腳踝,發現位於前方女子猶未回頭,隻自顧自往前去了,不免心生失落——腿上傷勢深長,實在影響動作,怕是再追不上她的步伐了。
忍痛拖著身子走到附近樹下,正要掐訣治傷,忽感周遭光景一暗,狐狸抬眼看去,卻見女子不知何時重新折返,悄然立於身前,而後伸出一隻白淨手掌,上麵放了幾張新摘草葉,都俱療愈之效。
“來。”
這是她同他說的第一句話。
紗布裹著草藥,敷在傷處,清涼而隱有刺痛。然而狐狸渾然未覺,心思飄飄忽忽,係在那雙為他包紮的雙手之上,柔軟、修長以及玉質般的溫潤,正穩穩托著他的腳踝,力道輕和。
一人一狐距離甚近,自上而下看去,能夠瞧見她那膚光皎潔,恍如明月破雲初升,不可方物,而眉目舒展其中,彷彿山水入畫,自有一番絕俗風情。
微微出神之際,女子結束包紮,起身撤離兩步,將餘下草藥收好,淡淡道:“好了。”
狐狸聞言,起身高高興興走跳了幾步,頓覺無礙,絞著袖子想要道謝,卻聽女子輕聲問道:“你總來鏡山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我……我……”心事遭她點破,狐狸麪皮一紅,慌慌張張移開目光,一連說了五六個我,總算飛速憋出一句:“我想知道姑孃的名字。”
這話說得直白,最少也該換成「請教姑娘芳名」一類,奈何緊張過頭,實在顧不得許多。
“我姓白。”
她立在風中,衣袂翩躚,白紵春衫如雪色。
白。狐狸記下她的姓氏,反覆咂摸這個字,好似品嚐其中卓然不同的清韻,隻覺與她契合匹配,天下天下竟再找不出第二個更合適的了。
隨後又聽她問道:“你呢?”
這話著實難住了狐狸,他本林中野獸,懵懂行走世間,從來冇有冠以姓名,就連素日與其他妖獸結交寒暄,大多也稱呼他為「煙霞洞的」,以至於根本想過應當姓甚名誰。
雖說狐族慣以諧音取個「胡」字,可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叫個胡幾郎為好,畢竟和他同一窩的兄弟姊妹太多了。
沉思須臾,他決定實話實說,低聲道:“福、福……福裡……”
不知是否過分緊張,說得急了,竟然有些口吃,甚至夾雜了些當地鄉音,不似狐狸二字。
女子側耳聽了半陣,眉頭微挑,“怪名字。”
狐狸難為情地低下頭,緋意染透眉角眼梢,的確奇怪,就像貓叫貓,狗叫狗,連個正兒八經的寵物名字都冇有。
正羞赧間,她卻隨手執起地上一截木枝,順手寫下兩字,指著它們道:“是這兩個字嗎?”
狐狸低頭瞧去,見那軟泥地麵顯出「符黎」字樣,一筆一劃端正雅緻,不由慢慢露出微笑來。
符黎。
他反覆默唸著地上兩字,點了點頭,從此這就是他的新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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