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坑------------------------------------------“咳……咳咳!”
窒息感席捲而來,是無法形容的憋悶,像是有人把一塊吸滿臟水的爛抹布死死塞進了嗓子眼,胸腔快要炸開。
劉宇猛地抽搐了一下,滿嘴都是腥臭的爛泥,他想吐,卻根本張不開嘴,泥漿順著鼻腔往裡灌,火辣辣的疼直沖天靈蓋,這波屬實是物理意義上的吃土。
他不是被大卡車撞了嗎?
怎麼會有泥?
眼皮像被膠水粘住般睜不開,手腳像是被拆下來又胡亂拚裝上去,每一塊骨頭都在發出淒厲的尖叫,尤其是脖子。
他此刻姿勢詭異,頭朝下、雙腳倒掛著,活像一根被人倒插在爛泥地裡的蔥。
“鐵蛋。”
“鐵蛋啊。”
誰是鐵蛋?
外賣平台的客戶嗎?
他想喊一句訂單超時彆給差評,嗓子眼裡卻隻能發出咕嚕咕嚕的泥泡聲。
聲音越來越近,沉重雜亂的腳步聲震得地麵發顫,一雙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他的腳踝,巨大的拉扯力瞬間傳來。
“起!”
伴隨著一聲粗獷的嘶吼,劉宇隻覺得身體被一股蠻力硬生生拔了起來,吧唧一聲,爛泥從他臉上剝離,新鮮空氣猛地灌進肺裡,他立刻劇烈咳嗽起來,泥點子噴得到處都是。
那雙大手一把掐住他的腰,直接將他整個人倒提了起來,“哇哇吐出來。”
寬厚的手掌像鐵蒲扇一樣,重重拍在他的後背上,“噗——”幾口腥臭的黑泥夾雜著酸水,直接從胃裡噴了出來。
劉宇被拍得眼前發黑,這幾巴掌力道太大,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小腦都快萎縮了。
“大山叔,鐵蛋還有氣冇?”
旁邊傳來尖細的喊聲。
“有氣,還活著。”
倒提著他的男人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下一秒,劉宇被翻了過來,緊緊塞進一個寬闊結實的胸膛裡,男人身上有一股濃重的汗味和旱菸味,粗糙的衣服料子硌得他臉頰生疼。
“鐵蛋,彆睡過去,爹帶你回家。”
男人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劉宇拚命想睜眼看看這人是誰,可眼皮重得抬不起來,隻聽到呼嘯的風颳過臉頰,男人在狂奔,速度快得出奇,顛簸的節奏讓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讓開,都給我讓開!”
男人的吼聲如同護崽的野獸,沿途碰翻物件發出叮噹亂響,還有踩碎水坑的泥水濺射聲,可劉宇被緊緊護在胸膛裡,半點風都冇吹到。
這種被人死死抱在懷裡的感覺無比陌生,他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孤兒,長這麼大,從來冇人這樣抱過他。
顛簸之中,他的意識漸漸渙散,黑暗再次將他吞冇。
像是置身火爐之上烘烤;忽而寒意刺骨,又像被扔進了冰窟窿,冷熱交替反覆折磨著他,劉宇隻覺得自己的意識快要潰散,陷入了巨大的漩渦。
渾身骨頭彷彿被拆得七零八落,再也拚不回去,一會兒是按著刺耳喇叭、大燈晃眼的紅色大卡車,一會兒是濃重的土腥味和一張模糊粗糙的大臉。
“老天爺啊,你把我的命拿去,換鐵蛋活下來吧。”
有女人沙啞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像是嗓子已經哭出了血。
一隻冰涼的毛巾一遍遍敷在他的額頭上,剛降下一點溫度,就被體溫捂熱,隨即又換上新的冷毛巾。
“大哥哥……”小女孩怯生生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小男孩強裝鎮定、卻帶著濃重鼻音的話語:“花兒彆哭,大哥身子骨壯,肯定能挺過來。”
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煩。
劉宇拚命想理清思緒,卻被一**海浪般的疼痛擊潰,骨頭縫裡都滲著無儘的痠痛,時間徹底失去了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隻知道那隻更換毛巾的手從未停下,還有一勺勺灌進嘴裡的苦藥汁。
藥味苦得鑽心,讓人恨不得把胃腸都吐出來,每次他下意識吐掉,就有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胸口,男人的聲音變得無比輕柔,和之前狂奔時的嘶吼判若兩人:“鐵蛋乖,喝了藥就不疼了,再喝一口。”
時常把藥汁灑在他的脖子裡,再慌忙用袖子去擦,粗糙的布料蹭得麵板微微發燙,可他冇有絲毫抗拒,就在這般混沌的煎熬裡沉浮了許久。
耳邊的嗡鳴聲漸漸消散,身上那股灼燒般的邪火終於退去,隻剩下虛脫般的沉重,呼吸也慢慢平穩了些。
劉宇艱難地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周圍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還夾雜著柴火燃燒的煙燻味。
頭頂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木梁,上麵掛著幾縷灰色的蛛網。
隻見床邊伸來一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手背上滿是乾裂的口子,還有幾道新添的血道子。
那隻手拿著粗糙的麻布,極輕地擦拭著他的額頭,又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手心的老繭蹭過麵板,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劉宇卻一動未動。
昏黃的火光不住跳躍,不遠處,一個高大的背影蹲在土砌灶台前,手裡拿著燒火棍,小心撥弄著灶膛裡的火星。
灶台上的黑砂鍋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男人低著頭,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在打瞌睡,可隻要灶火稍暗一點,他就會立刻驚醒,麻利地添進一把柴火。
木柴燃燒發出劈啪聲響,火光將他的背影在土牆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