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那聲音最初很輕,像是有風貼著地皮吹過枯草,但緊接著,這種聲音變得密集而急促,彷彿有無數雙手在瘋狂地撥弄著草葉。
李強握著那把二十斤重的「卻邪刀」,呼吸急促,麵罩後的護目鏡已經因為緊張的喘息而起了一層薄霧。他死死盯著前方半人高的荒草,那裡有一團團灰色的陰影正在快速逼近。
「穩住!別亂動!」
隔壁小組的張大軍壓低聲音吼了一句,但他的警告顯然晚了一步。
「吱——!」
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猛然炸響,緊接著,那片看似平靜的綠色草海瞬間沸騰了。
並不是鋪天蓋地如潮水般的鼠群,但對於這群第一次直麵荒野的菜鳥來說,十幾隻體型碩大如中型犬的變異灰鼠同時發起的衝鋒,其視覺衝擊力依然是毀滅性的。
它們太快了。
請前往.
這些在靈氣滋養下發生異變的嚙齒類動物,肌肉密度極高,後腿爆發力驚人。它們冇有像普通的狼或者狗那樣直立撲咬,而是利用低矮的身形,像是一枚枚貼地飛行的灰色魚雷,在草叢的掩護下,直奔隊員們的下盤。
「啊!來了!」
李強所在小組的觀察手發出了一聲變調的驚叫。一隻灰鼠從側翼竄出,目標直指他的腳踝。
作為主攻手,李強本能地想要保護隊友。他大吼一聲,腎上腺素飆升,雙手掄起那把沉重的鋼刀,對著那個灰色的影子狠狠劈了下去。
「給我死!」
然而,現實給了他殘酷的一課。
這裡不是平整寬敞的訓練場,而是雜草叢生的荒地。
一米二長的沉重刀身在揮舞過程中,先是掛住了一叢堅韌的變異灌木,速度瞬間慢了半拍。緊接著,那隻灰鼠極其靈活地在空中扭了一下身子,改變了軌跡。
刀劈空了。
「嗡——砰!」
沉重的刀頭帶著巨大的慣性砸在了泥土裡,激起一片土屑。
但更糟糕的是,這次全力揮空帶來的離心力,直接帶歪了李強的重心。他整個人向右前方踉蹌了兩步,肩膀狠狠地撞在了舉著盾牌的隊友身上。
「哎喲!」持盾手被撞得失去平衡,盾牌歪向一邊,露出了致命的空檔。
「吱!」
那隻躲過一劫的灰鼠並冇有逃跑,它那雙紅豆般的眼睛裡閃爍著殘忍的光芒,趁著盾牌開啟的瞬間,如同彈簧般彈起,張開那兩顆鏟子一樣發黃的門牙,一口咬向了持盾手的小腿。
「小心!」
混亂。
徹底的混亂。
原本在訓練場上勉強演練成型的「三角陣型」,在接敵的第一秒鐘就宣告瓦解。
尖銳的鼠叫聲、沉悶的撞擊聲、人類驚慌失措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這根本不是什麼瀟灑的狩獵,這就是一場狼狽不堪的街頭鬥毆。
「啊——!它咬住我了!它咬住我了!」
那個被咬住小腿的持盾手發出了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那隻灰鼠就像是一隻瘋狗,死死咬住他的小腿不鬆口,強有力的頸部肌肉猛烈甩動,試圖撕下一塊肉來。
完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裡都涼了半截。變異生物的咬合力連木頭都能咬碎,這腿怕是保不住了。
然而,預想中鮮血淋漓的場麵並冇有出現。
「嘎吱——嘎吱——」
空氣中傳來了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於鈍鋸子切割硬橡膠的乾澀摩擦聲。
灰鼠那鋒利如鑿的門牙,深深地陷入了那一層厚厚的、看起來醜陋無比的黑色護腿裡。那是從礦山廢舊傳送帶上切割下來的高強度橡膠,內部夾雜著多層尼龍網。
橡膠特有的高摩擦力和韌性,在這一刻發揮了奇效。它死死地「裹」住了灰鼠的牙齒,讓它無法順暢地切入。
緊接著,牙尖觸碰到了一層硬物。
「當!」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是內襯的那層2毫米冷軋鋼板!
灰鼠顯然冇有料到這種口感,它憤怒地加大了咬合力度,甚至發出了骨骼摩擦的聲音,但那層看似粗製濫造的「輪胎甲」,硬是像一塊嚼不爛的牛皮糖,死死擋住了它的利齒。
「疼……疼死我了!」
地上的隊員疼得滿臉冷汗,那是巨大的咬合力透過了護甲,雖然冇咬穿,但那種擠壓感絕對造成了嚴重的軟組織挫傷,甚至可能骨裂。
但不管怎麼說,皮冇破,肉還在。
「那是好東西!那膠皮甲是好東西!」
旁邊有人大喊了一聲。這一瞬間,所有隊員心中對這身「又重又醜又悶熱」裝備的怨念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安全感」的情緒。
「別發愣!救人!」
張大軍的怒吼聲如同炸雷般響起,穿透了混亂的戰場。
這位老兵並冇有急著揮刀。他一腳踹開一隻試圖靠近的灰鼠,然後衝著那群慌亂的新手吼道:
「別揮刀!草太深了施展不開!別傷了自己人!」
「盾牌手!把盾牌砸在地上!給我圍成圈!」
「用鋼叉!捅!冇有鋼叉的用腳踹!用鏟子拍!」
老兵的命令簡單直接,甚至可以說是粗暴。但在這種恐慌的時刻,人類的本能就是服從強者的指令。
幾個慌亂的小組開始本能地背靠背擠在一起。
持盾手們放棄了並不熟練的格擋動作,而是直接把那沉重的輪胎盾牌狠狠地「頓」在地上,相互連線,構建起了一道低矮的黑色橡膠防線。
「捅它!捅死它!」
鋼叉手們站在盾牌後麵,或者是踩在盾牌邊緣,手中的加長鋼叉順著縫隙瘋狂地亂捅。
毫無章法,毫無美感。
有的鋼叉紮在了泥土裡,有的被老鼠靈活地躲開,但這種密集的攢刺終於遏製住了鼠群的囂張氣焰。
「砰!」
李強扔掉了那把施展不開的長刀,從後腰拔出了工兵鏟。
他紅著眼睛,衝到那個倒地的隊友身邊,對著那隻還咬著不鬆口的灰鼠,狠狠地拍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工兵鏟鋒利的邊緣切開了灰鼠的皮毛,沉重的拍擊震碎了它的頭骨。
終於,那隻灰鼠鬆開了口,抽搐著倒在地上。
「滾開!都滾開!」
李強像是發泄一般,一腳將屍體踢飛,然後把隊友拖回了防禦圈。
此時,圍攻的鼠群似乎也意識到了這群兩腳獸雖然笨拙,但那層黑皮實在太難啃。它們在防線外圍遊走,吱吱亂叫,尋找著新的破綻。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道耀眼的紅光突然從後方飛來。
「嗤——」
那是一根燃燒棒。
它精準地落在了距離人群十米外的一個隱蔽鼠洞口,那是鼠群的大本營。
強烈的鎂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草叢,緊接著是一股刺鼻的辛辣煙霧——那是特製的驅獸劑。
「吱吱吱!」
畏光和畏煙是穴居動物的本能。即使變異了,這種本能依然刻在基因裡。
剩下的七八隻灰鼠發出了驚恐的叫聲,它們放棄了進攻,轉頭鑽進草叢深處,向著遠離煙霧的方向瘋狂逃竄。
僅僅幾秒鐘,戰場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燃燒棒發出的嘶嘶聲。
孤狼慢慢從後麵走上來,手裡還捏著另一根冇點燃的燃燒棒。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現場,冷冷地說道:
「這就是你們的水平?如果我有意晚出手一分鐘,剛纔倒下的就不是那幾隻老鼠,而是你們。」
……
戰鬥結束了。
但對於這群新手來說,考驗纔剛剛開始。
腎上腺素的潮水退去後,隨之而來的是感官的全麵復甦,以及生理上的極端不適。
草地上躺著七八具碩大的灰鼠屍體。
有的被鋼叉紮得千瘡百孔,有的被工兵鏟拍爛了腦袋,還有一隻被張大軍用重刀斬成了兩截,內臟流了一地。
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鼠類特有的那種令人作嘔的騷臭,以及內臟破裂後的屎尿味。
「嘔——」
李強看著自己靴子上沾著的一團灰白色的腦漿,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他扶著膝蓋,劇烈地嘔吐起來。剛纔殺紅眼時的那股狠勁兒蕩然無存,此刻的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不隻是他。
至少有一半的隊員都在乾嘔。
他們在電影裡看過無數次殺戮,在遊戲裡殺過無數隻怪物。但那都是假的,是畫素,是資料。
而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生命消逝。是溫熱的血,是滑膩的腸子,是死亡散發出的惡臭。
這是文明社會的人類,第一次直麵這種原始的、血淋淋的殺戮。
「都站起來!別趴著!」
周逸帶著兩名醫療兵快步走上前。他冇有去管那些嘔吐的人,那是心理關,得自己過。他首先檢查的是傷員。
「怎麼樣?」周逸蹲在那個被咬的小腿旁。
醫療兵剪開了那層被咬得坑坑窪窪的護腿。
隻見裡麵的麵板呈現出一片紫黑色,腫得老高,那是嚴重的皮下淤血。但萬幸的是,麵板冇有破,冇有開放性傷口,也就意味著冇有感染變異病毒的風險。
「軟組織嚴重挫傷,骨頭冇事,」醫療兵噴了一些氣霧劑,「這種傷養一週就好。」
那個隊員疼得呲牙咧嘴,但他看著那塊被剪下來的、上麵佈滿了深深牙印的輪胎皮,眼神裡滿是後怕和感激。
「多虧了這玩意兒……」他顫抖著摸了摸那層醜陋的膠皮,「要是穿的褲子,這會兒我腿肚子都被撕下來了。」
周圍的隊員們也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護甲。
那些之前被他們嫌棄土氣、笨重的膠皮甲上,此刻佈滿了各種抓痕和撞擊的白印。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了劉工那句話的分量——在野外,好看冇用,厚實才保命。
「這就是實戰,」周逸站起身,環視著這群狼狽不堪的隊員,「你們覺得自己很強?覺得有力氣就能贏?剛纔那幾隻老鼠教給你們的第一課就是:在荒野裡,人類引以為傲的體麵一文不值。」
「想活下去,就得比野獸更凶,比它們更耐操。」
周逸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現在,打掃戰場。」
「帶上它們,我們撤。」
……
回程的路並不遠,隻有短短幾百米。
但這一段路,對於隊員們來說,走得格外沉重。
不僅僅是因為心情,更是因為物理上的重量。
「這玩意兒……怎麼這麼沉?」
李強忍著噁心,和另一名隊友抬起一隻完整的灰鼠屍體。
這隻體長半米(不算尾巴)的大老鼠,入手沉甸甸的,那種死沉死沉的墜手感,讓他感覺自己抬的不是一隻老鼠,而是一袋裝滿了鐵砂的水泥。
「至少四十斤,」旁邊的張大軍單手拖著那隻被斬斷的屍體,麵色凝重,「骨密度大,肌肉緊實。這都是高能量的肉。」
這就是「肉」。
不再是超市裡切好的、乾乾淨淨擺在托盤裡的肉片,也不是食堂裡做熟的紅燒肉。
這是一坨沉重的、散發著腥臭的、剛剛還想咬斷你喉嚨的死肉。
當他們拖著這些戰利品,一步步走回基地側門的氣密閘室時,那種強烈的反差感達到了頂峰。
「嗤——」
氣密門開啟。
明亮的燈光,潔淨的白色牆壁,還有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相比於門外那個生鏽、腐爛、充滿殺機的荒野,這裡就像是天堂。
但此刻,站在天堂門口的他們,卻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的膠皮甲上滿是泥土和草屑,靴子上沾著血汙,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早已等候在此。
「停下,放在這兒就行。」
林蘭帶著幾名助手推著不鏽鋼轉運車走了過來。她們戴著口罩和手套,動作專業而冷漠,並冇有表現出對這些屍體的厭惡。
「編號A-01至A-08,變異灰鼠屍體,完整度不同,」林蘭快速地進行著登記,「先送入生物安全實驗室,進行毒理檢測和病原體篩查。確認無毒後,再轉交後勤部處理。」
「等等……」
李強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些……真的能吃嗎?」
他看著那堆剛剛還在和他搏命、此刻卻像垃圾一樣堆在推車上的屍體,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林蘭停下筆,抬起頭,透過眼鏡看著他。
「經過檢測,這種變異生物的肉質中富含高活性蛋白質和微量靈氣。隻要經過高溫處理,殺滅寄生蟲,它們的營養價值是普通豬肉的五倍。」
「對於現在的你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補品。比『補天液』更頂餓,更長力氣。」
林蘭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們現在覺得噁心。但是,等檢測報告出來,等食堂把它們做成肉塊端上桌的時候……」
「相信我,你們的身體會替你們做出選擇。」
「那就是肉。純粹的、能讓人活下去的肉。」
周逸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沉默不語的隊員。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光芒發生了變化。
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浮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對生存殘酷性的深刻認知。
「去洗澡,消毒,然後去食堂,」周逸輕聲下令,「今晚加餐。雖然還不是這些老鼠肉,但管飽。」
隊員們默默地走向淨化通道。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吹噓。
洗浴室裡傳來了嘩嘩的水聲,沖刷著他們身上的血汙和泥土,也沖刷著他們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關於「文明與和平」的固有認知。
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想吃肉的市民。
他們是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