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啟明」秘密總部。
時間,對於「啟明」專案組的成員們來說,似乎已經失去了其原有的刻度,變成了一種以「事件」為單位的、充滿了焦慮感的心理流速。自從那道「兩手準備,同步推進」的指令下達之後,整個龐大而精密的機構,便如同兩台被同時啟動的、精密而又截然不同的引擎,開始以各自獨特的節奏,向著那個被歷史迷霧籠罩的「真相」進發。
其中,新成立的「中軸線異常現象專項研判小組」,無疑是此刻整個「啟明」計劃中,智力密度最高、也承載了最多期待的「大腦中樞」。小組的非正式綽號,已經在內部悄然流傳開來——「觀天司」,一個充滿了古韻又帶著幾分自嘲的稱呼。
「又開會!我感覺我這兩個月開的會,比我讀博士那幾年開的都多!」午餐時間,在安保級別極高的內部食堂裡,負責資料建模的年輕演演算法工程師小趙,一邊往嘴裡扒拉著飯,一邊壓低聲音對同桌的同事吐槽,「說來也好笑,咱們現在成果冇出多少,成立的各組組長加一塊倒是都快湊齊一個加強排了!
什麼『甲申遺物資訊破譯組』、『坤輿歷史動力學模型組』,還有昨天剛成立的『清代涉密檔案滿文速譯突擊隊』……再這麼下去,咱們是不是還得成立一個『道家符籙學現代物理學詮釋研究課題組』啊?」
同桌的,是來自歷史文獻組的李雪,此刻也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苦笑著說:「別提了,我們組現在人手一本影印版的《道藏》,每天對著那些天書一樣的文字發呆。王所說了,讓我們暫時放下唯物史觀的包袱,大膽假設,要用魔法去理解魔法……我感覺我快精神分裂了,白天研究硃砂、黃紙,晚上回家還得給我兒子輔導馬哲。」
「最慘的還是『天樞』計劃地麵勘探的兄弟們,」一個剛從外麵輪換回來的地質勘探隊員插話道,聲音裡透著疲憊,「天天在外麵風餐露宿,用價值上億的裝置,去掃描那些連老鼠都不願意打洞的地方,結果報上來全是『無異常』。我們現在都開始懷疑,那個『明史拾遺』是不是明代某個王爺的鬼魂,專門在網上發帖戲弄我們這些凡人呢。」
儘管私下裡充滿了吐槽和黑色幽默,但當工作的訊號燈再次亮起時,每一個人都迅速收起了疲憊和抱怨,以百分之百的專注,投入到了那場史無前例的智力攻關之中。
……
核心資料建模室內,氣氛莊重而肅穆。巨大的環形會議桌中央,那幅以京畿地區為中心的三維立體地質模型,被他們命名為「坤輿沙盤」。此刻,「坤輿沙盤」上正執行著一項被內部戲稱為「歷史重力場模型」的、前所未有的跨學科推演。
王明遠所長和陳院士,這兩位專案組內的泰山北鬥,此刻正並肩站立在主控製檯前。
「所有基礎資料圖層,載入完畢。」小趙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他此刻已經恢復了專業與冷靜。
首先,是地理與歷史圖層。明代北京城那方正威嚴的輿圖,如同一個半透明的幽靈,與現代京城那佈滿了高樓大廈和立交橋的超高精度3D地形圖,以一種畫素級的精度,完美地疊加在了一起。那些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城牆、護城河、古老寺廟,與今天的地鐵線路、地下管網、防空洞穴,形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令人驚嘆的對照。
緊接著,一個個閃爍著不同顏色光芒的「事件質點」被精準地標記在了模型的時空坐標之上:紅色的光點代表著暴力與毀滅(王恭廠、燕郊血戰),藍色的光點則代表著神秘與儀式感(崇禎乾清宮異動、清初封禁),而其中,一個由周逸最新發現的、標註著「景山地陷與鬼哭之謎」的黃色光點,也作為重要的「民間觀察資料」,被謹慎地新增了進去。
然後,是環境災異圖層。李雪團隊整理出的那些關於明末京畿地區的氣候災異資料——乾旱、嚴寒、黑雨、毒霧——被量化為不同飽和度的、如同水墨般浸染開來的「環境壓力值」,覆蓋在相應的地理和時間圖層之上。從天啟末年開始,那片代表著「壓力」的暗色區域,便如同癌細胞般,以紫禁城為中心,向四周不規則地蔓延、加深,其演化的軌跡,與歷史事件圖層上的那些紅色光點,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同步性。
最後,是物理觀測圖層。「天樞」計劃地麵勘探小組在過去數週裡,從京畿地下「聆聽」到的那些極其微弱的、性質不明的「地磁脈動」和「能量背景噪音」,如同宇宙中的背景輻射一般,被轉化為無數個閃爍的、半透明的粒子,彌散在整個模型的深層空間之中。
「好了,各位。」王明遠所-長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神情凝重的專家,「我們現在手中所擁有的,是過去數百年來,關於這片土地最詳儘、也最矛盾的一份『病歷』。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嘗試著,為這位『病人』,找到那個最根本的『病灶』。」
第一次演算,開始了。
「啟動『地質-氣候』常規關聯模型。」陳院士下達了指令。
超算中心的伺服器開始轟鳴,龐大的算力如同奔騰的江河,湧入模型之中。係統開始嘗試用傳統的地質學和古氣候學理論——例如,太陽活動週期、火山活動、板塊應力釋放、大氣環流異常等宏觀因素——去解釋那些歷史事件和環境資料的內在關聯。
螢幕上,無數的邏輯線條和資料流開始瘋狂地交織、碰撞。然而,演算的結果,卻是一片混沌。代表著吻合度的數值,始終在一個極低的範圍內徘徊。模型所推演出的「理論災害分佈圖」,與歷史文獻中記載的「真實災害分佈圖」,其偏差率高得離譜。
「結論很明顯。」陳院士看著那片代表著「低吻合度」的藍色區域,平靜地說道,「僅憑我們已知的自然科學規律,無法對明末京畿地區那場『異常』的、具有明顯『指向性』和『加速性』的災變,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們的『病歷』上,缺少了一個……最關鍵的變數。」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模型的中央。他們知道,接下來的嘗試,將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未知領域的「思想冒險」。
第二次演算,以一種更具想像力,也更接近「神話」的方式,展開了。
「李教授,」王明遠所長轉向那位來自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專家,「現在,輪到你們了。請為我們的模型,引入那個我們討論了無數次的……『假設變數』。」
李教授點了點頭,走上前,在控製檯上調出了一個新的引數設定介麵。
「我們將其定義為……『深層地質能量異常體』,代號『奇點(Singularity)』。」李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理論物理學家特有的、冷靜而又充滿了探索精神的魅力,「我們不預設它的性質,它可能是一個超高密度的地質構造,可能是一個未知的放射源,也可能……是一個『時空薄弱點』。我們隻定義它可能具備的幾種物理特性,然後讓係統去反向推演。」
「特性一:引力/質量異常。它是否會對其周邊產生微弱但可測量的、不符合牛頓定律的引力擾動?」
「特性二:電磁/能量輻射。它是否會週期性地釋放某種特定的、非背景性的電磁波或未知粒子流?」
「特性三:環境耦合效應。它的能量波動,是否會與地表特定區域的氣候、水文、甚至生物化學過程產生某種『共振』或『催化』效應?」
「我們的任務,就是通過反覆的、海量級的模擬演算,來嘗試著『反向推導』出這個『奇...點』最有可能存在的一組引數:它的精確三維坐標、它的能量輸出模式(是持續性釋放,還是脈衝式爆發)、它的影響範圍與方向性(是球形輻射,還是具有特定方向性的錐形輻射)、以及最重要的,它的活動週期。」
這,無異於一場在資料海洋中進行的、最頂級的「智力遊戲」。
在接下來的數日裡,核心資料建模室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思想戰場」。
專家們被分成了幾個小組,各自負責不同的引數設定和模型推演。
「定位組」,由陳院士和幾位頂尖的地球物理學家組成。他們根據「京師中軸龍脈」的各種歷史說法,以及「燕郊遺址」和紫禁城的位置關係,劃定出了十幾個可能性最高的「奇點」假設坐標。每一個坐標,都代表著一種不同的歷史可能性。
「模式組」,由李教授和幾位物理學家負責。他們激烈地爭論著「奇點」的能量輸出模式。有人認為,它應該像一顆「中子星」,進行著持續而穩定的能量輻射;也有人認為,它更像一個「間歇泉」,在特定的時間節點,纔會進行猛烈的能量噴發。他們為此建立了數十個不同的數學模型。
「週期組」,由王明遠所長和歷史學家們主導。他們將「奇點」的活動週期,與明末清初的每一個重大歷史事件——從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到薩爾滸之戰,再到天啟帝登基、魏忠賢專權、乃至李自成起義和清軍入關——進行關聯性分析,試圖找出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深層次的「歷史節拍」。
超算中心的伺服器,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進行著24小時不間斷的平行計算。螢幕上,那幅巨大的三維模型,在不同的引數設定下,不斷地進行著「歷史重演」。
時而,模型中代表「環境壓力」的暗色區域,因為「奇點」能量設得過高,而在瞬間吞噬了整個京城,模擬結果顯示「文明在天啟年間就已毀滅」,這顯然與歷史不符,該模型被立刻廢棄。
時而,模型又因為「奇點」影響範圍設得過窄,而無法解釋為何遠在通州和宛平的縣誌中,也會出現如此詭異的災害記錄,該模型也被標記為「低可信度」。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繁瑣,又充滿了無數次失敗的探索過程。無數個「可能性」,在海量的資料和嚴謹的邏輯麵前,被一一證偽、排除。
會議室裡的咖啡消耗量與日俱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他們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專注。因為他們知道,每排除一個錯誤答案,他們就距離那個唯一的「正確答案」,更近了一步。
而就在「啟明」專案組的這場「無聲的演算」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城市的另一端,李雲鵬的書房內,卻是一片悠閒與寧靜。
他並冇有像之前那樣,時刻關注著官方的每一個進展。他知道,當「歷史」本身已經提供了足夠多的「素材」時,他需要做的,隻是給予這些「探索者」們足夠的「發酵」時間。
他開啟B站,開始瀏覽一些與他自己所創造的「歷史」毫不相乾的、輕鬆愉快的內容。他看美食區的UP主探訪街頭巷尾的小吃,看遊戲區的UP主攻略最新的3A大作,看萌寵區的橘貓因為貪吃而被主人教訓的搞笑視訊……
他的狀態,輕鬆得就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份重要工作,正在享受假期的普通年輕人。
然而,在他腦海深處,那個與「煉假成真」係統相連的意識層麵,卻如同一個最高許可權的後台監控室,清晰地映照著現實世界中,那因為他之前的「編織」而產生的、越來越劇烈的「因果漣漪」。
他能「看」到,在京城西郊的那個秘密基地裡,一群最聰明的大腦,正為了他虛構出的一個「奇點」而殫精竭慮,用最先進的科學,去論證一個最不科學的「神話」。
他能「聽」到,在網路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無數的普通人,正因為他丟擲的那些「歷史碎片」,而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所熟知的歷史,開始對「真相」產生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甚至能「感覺」到,整個世界,因為他的存在,其原有的「現實航道」,正在發生著極其微小但卻又不可逆轉的……偏離。
他知道,官方的這場「科學演算」,無論其最終結果如何,都隻會進一步地加深他們對「另一個版本歷史」的相信程度。因為,當他們開始試圖用「科學」去解釋「神-話」時,他們本身,就已經站在了「神話」的門檻之上。
李雲鵬呷了一口冰可樂,享受著碳酸飲料帶來的刺激感,然後關掉了B站的視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官方的『理性』之弦,已經繃緊了。」他自言自語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還不夠。僅有理性的困惑,還不足以讓『真相』以最震撼的方式降臨。」
他將目光從代表著官方行動的、那些閃爍著微弱光芒的「資料流」上移開,轉而投向了另一片更加廣闊、也更加洶湧的「信念海洋」——那片由無數普通網友的渴望、憤怒、好奇與「自主發現」所構成的、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民間輿論場。
他看到,像周逸那樣的「野生考據黨」,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在浩如煙海的史料中,瘋狂地尋找著能夠印證「明史拾遺」觀點的蛛絲馬跡。他們的每一次「發現」,無論多麼微不足道,都會在網路上引發一陣小小的狂歡,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顆石子。
「還差一點火候。」李雲鵬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如同在計算著某種節拍,「官方的探索已經進入了深水區,但民間的熱情,還需要一個契機,才能匯聚成一股足以衝垮一切的洪流。」
他知道,他不能急。他需要等待,等待民間的「考據」熱情,在無數次的嘗試和積累之後,也同樣達到一個「瓶頸」。等待他們將所有能找到的線索都指向那個「中軸線」,卻又因為缺乏最關鍵的「臨門一腳」而感到最深的困惑與無力。
他需要等待一個完美的時刻——一個官方的科學推演陷入僵局,而民間的探究熱情又達到了最高峰的時刻。
到那時,他再以「明史拾遺」的身份,如同順應天時、迴應萬民呼喚的「先知」一般,將那塊早已準備好的、能夠將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的「最後拚圖」,不經意地,拋入這片早已波濤洶湧的海洋。
那將會是一場由官方的「理性之困」和民間的「感性之渴」共同催生出的、最完美的「歷史共振」。
而現在,他隻需要靜靜地等待。
等待那場在民間自發進行的、充滿了熱情與想像力的「尋寶遊戲」,為他創造出那個……最佳的「登場」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