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的寒風,像是一把把鈍刀子,不知疲倦地刮刮擦擦著這片白茫茫的雪原。
距離長安一號示範區還有整整兩公裡。
隊伍死死地卡在了一條天然的溝壑前。
這條由夏季山洪沖刷出來的乾涸河道,寬約三米,深一米五左右。溝底沒有水,隻有一層凹凸不平的、凍得發黑的暗冰,上麵覆蓋著薄薄的積雪。
對於人類而言,這隻是一次稍微需要用點力的立定跳遠,或者乾脆滑下去再手腳並用地爬上來。但對於身後那頭被蒙著眼睛、體重接近一噸的變異駝鹿來說,這道三米寬的裂痕,就是一條不可逾越的天塹。
「砍樹吧!」
李強喘著粗氣,看著逐漸偏西的太陽,焦躁地揮了一下手裡的工兵鏟,「旁邊有幾棵死掉的紅鬆,咱們把它們砍倒,橫在溝上,並排鋪個七八根,搭個簡易木橋,直接把它拉過去!」
「不行。」
張大軍蹲在溝邊,抓起一把雪捏了捏,想都沒想就一口否定了這個提議。 ->.
「大軍叔,這都什麼時候了!藥效快過了!」李強急了,指著身後那頭開始不安地晃動腦袋、不時打著響鼻的巨獸。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張大軍站起身,用一種看著新兵蛋子的嚴厲眼神盯著李強。
「第一,那是變異紅鬆。你手裡的工兵鏟雖然鋒利,但砍那種被凍得像鐵疙瘩一樣的木頭,半小時你都放不倒一棵。要鋪滿三米寬的橋麵,至少得八根粗木,天黑前你根本砍不完。」
「第二,就算你砍完了搭上了,那是圓木!木頭表麵全是冰殼子,滑得跟泥鰍一樣!大型牲口的蹄子是硬角質,踩在這種滾圓又結冰的木頭上,受力點極小。隻要它稍微一打滑……」
張大軍指著溝底的暗冰:「一噸重的身子摔下去,四條腿瞬間就會折斷。咱們費了半條命抓來的馱獸,當場就得變成一堆死肉。」
李強張了張嘴,無言以對。他的實戰經驗在老兵麵前顯得極其單薄。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耗著?」另一個年輕隊員有些絕望地看著四周,「天快黑了啊。」
「填。」
一直沒說話的孤狼,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他把手裡的複合盾牌扔在一邊,從後腰抽出了工兵鏟,大步走到溝渠的邊緣。
「沒有捷徑可走。這溝隻有一米五深。把周圍的雪、石頭、枯樹枝,統統給我推下去!用最原始的辦法,硬生生砸出一條緩坡來!」
「所有人,除了周顧問看著鹿,其餘的,化身推土機!幹活!」
在這個沒有大型機械的荒野裡,人類唯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那副被靈氣強化過、卻依然會感到痛苦和疲憊的血肉之軀。
「先砍灌木打底!別光填雪,雪太虛承不住重!」
張大軍迅速接過了現場的指揮權。
隊員們如同瘋了一般散開,撲向周圍那些沒有長成大樹的變異灌木叢。鋒利的鏟刃瘋狂劈砍,一叢叢帶刺的荊棘、粗壯的鐵線藤被連根斬斷,拖拽到溝邊,毫不吝嗇地扔進溝底。
這些縱橫交錯的植物枝幹,將在雪橋中起到類似於「鋼筋」的作用,增加整體的抗壓強度和摩擦力。
接下來,就是最為枯燥、也最壓榨體能的填雪。
「嗨!走!」
李強和幾名隊員並排站著,用寬大的工兵鏟,像發瘋一樣將周圍半米深的積雪鏟起,推入溝中。
沉重。
這是所有人唯一的感受。
靈氣環境下的積雪,密度大得驚人,每一鏟子下去都像是在鏟濕透的沙子。而且氣溫極低,雪塊凍結在一起,往往需要先用鏟子劈碎,才能鏟動。
僅僅幹了十五分鐘,李強的呼吸就變成了類似於破風箱般的嘶鳴。他身上的「蠻牛」皮甲在此刻變得無比笨重,內襯的麻布早已被汗水濕透,冰冷地貼在脊背上,帶走身體裡僅存的熱量。
但他不敢停。
因為他能聽到身後那頭駝鹿的響鼻聲越來越大,它四肢踏地的動作也越來越頻繁。那是「凜冬之吻」的藥效正在徹底消退,巨獸的體能正在復甦的危險訊號。
「快點……再快點……」
泥土、石頭、積雪,被源源不斷地填入那條三米寬的溝壑中。
當填埋物終於與溝沿平齊時,張大軍大吼一聲:「上去踩實!蹦!」
五名壯漢跳上了那條由雪和樹枝堆砌而成的簡易坡道。他們利用自身強化過的一百多公斤體重,在上麵瘋狂地跳躍、踩踏。
「咯吱……咯吱……」
鬆軟的雪層在重壓下被擠出空氣,體積迅速收縮,變得緊實。變異植物的枝幹在雪層中交織,發出了斷裂和咬合的悶響。
足足踩塌下去了半米,他們又趕緊鏟雪繼續填,填滿了再踩。
如此反覆。
一個小時後。
當最後一點夕陽的餘光即將被西邊的群山吞沒時,一條寬約兩米、稍微有些向下凹陷,但整體還算堅固的「雪橋」,終於橫跨了這道天然的裂縫。
「呼……好了……」李強拄著工兵鏟,眼前一陣陣發黑,腰椎痠痛得彷彿要斷裂開來。
「橋修好了,怎麼讓它走?」
孤狼看著那頭依然被作訓服蒙著眼睛的駝鹿。
「它現在是個瞎子。這種鬆軟的雪橋,人踩著都覺得虛,食草動物對地麵的實感要求極高,你讓它閉著眼睛走這種隨時可能塌的地方,它絕對不敢下蹄子。」
孤狼說的是常識。馬或者鹿,一旦感覺腳下踩空或者鬆軟,本能的反應就是立刻後退。如果強行用繩子拖拽,它必定會瘋狂反抗。
「解開眼罩讓它自己看?」李強提議。
「更不行,」周逸在後麵安撫著駝鹿,一邊搖頭,「它一旦重獲完整的視覺,發現自己被幾個人類包圍在中間,前麵還是個溝,它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過橋,而是轉身撞死我們逃跑。」
不能瞎走,也不能全看。
隊伍再次陷入了僵局。
「有辦法。」
張大軍走到駝鹿身邊,從靴腰裡拔出了那把鋒利的匕首。
「大軍叔,你幹嘛?別傷它眼睛!」李強驚呼。
「閉嘴,看著。」
老兵沒有去割鹿的肉,而是極其小心地湊近了駝鹿那碩大的頭部。
他一手穩住駝鹿的鼻子,另一手握著匕首,在矇住駝鹿眼睛的那件作訓服上,極其精準地劃了兩刀。
「刺啦——」
兩個隻有拳頭大小的窟窿,在駝鹿的雙眼正前方被開了出來。
但張大軍並沒有就此停手。他從自己的內衣上撕下兩塊布條,用隨身攜帶的強力膠帶,硬生生地粘在了那兩個窟窿的左右兩側,形成了兩塊向外突出的「擋光板」。
「這是……」周逸看著張大軍的改裝,眼睛猛地一亮。
「馬眼罩(Blinkers),」張大軍收起匕首,退後了兩步,看著自己的傑作。
「以前在農村,騾馬要上街拉車,或者遇到容易受驚的環境,趕車把式都會給它們帶上這玩意兒。」
「食草動物的眼睛長在頭部兩側,它們的視野非常廣,接近三百多度,這是為了防備側麵和後麵的掠食者。但也正因為視野太廣,任何風吹草動、哪怕是旁邊樹葉晃一下,都會讓它們受驚。」
張大軍指著駝鹿頭上那個粗糙但絕對實用的改裝眼罩。
「現在,我把它的側麵和上方視野全部切斷了。它現在隻能擁有向前下方大約三十度的狹窄管狀視野。」
「它看不見站在它兩側拿著繩子的我們,也看不見前方遠處的森林。在它的眼裡,這個世界現在隻有一條路——那就是腳下正前方的那片雪地。」
老兵的智慧,在這個原始的荒野裡展現出了不可替代的價值。它完美地融合了動物行為學和粗糙的物理控製。
「周顧問,去橋對麵。用鹽引它。」
周逸心領神會。
他快步走過雪橋,站在了溝壑的另一端。他從懷裡掏出那袋已經所剩無幾的粗鹽混合物,將生物磁場調整到最溫和的頻率,然後用極低、極平緩的聲音發出了一聲呼喚。
「走。」
雪橋這邊的駝鹿,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作訓服上的兩個孔洞,讓它久違地感受到了光線。由於側麵被擋板遮死,它隻能被迫低下頭,向前看。
它的視野裡,沒有可怕的狼群,沒有拿著武器的兩腳獸。
隻有一條由白雪鋪成的通道,以及在通道盡頭,那個散發著濃烈鹽腥味和安全感的「食物源」。
「放點繩子,別崩太緊,讓它自己走。」張大軍低聲命令六名拉繩的隊員。
牽引繩微微鬆弛。
駝鹿的鼻孔劇烈抽動著,它嗅到了鹽的味道。對於體內電解質極度失衡的它來說,那是無法抗拒的生命呼喚。
它猶豫著,抬起了一隻寬大的右前蹄。
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視下。
那隻蹄子,輕輕地踏上了雪橋的邊緣。
「咯吱……」
一聲極其沉悶的積雪擠壓聲響起。
雪橋雖然被夯實過,但在承受一噸重的巨獸時,依然顯得有些脆弱。被踩中的地方微微向下凹陷了一寸。
駝鹿警覺地停住了。它本能地想要後退。
「走……」周逸在對麵再次發出了平緩的呼喚,同時將手裡的鹽袋向前遞了遞,讓味道更濃鬱地飄過去。
氣場的安撫和食物的誘惑,再次戰勝了對虛地的恐懼。
駝鹿終於將左前蹄也邁了上去。
「咯吱——哢哢——」
雪橋發出了令人心驚肉跳的抗議聲,橋麵中間肉眼可見地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甚至有一些雪塊從溝壑兩側簌簌掉落。
拉著主繩的李強和孤狼等人,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們死死地盯著那道裂紋,雙腿已經做好了紮馬步的準備。隻要這橋一塌,他們拚著手腕脫臼,也得死死拽住繩子,絕不能讓駝鹿掉下去。
漫長。
這短短三米的距離,走得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駝鹿的每一步都顯得戰戰兢兢。它管狀的視野裡隻有前方的雪地,這反而讓它更加專注。
一步,兩步,三步。
當它龐大的身軀完全處於雪橋正中央時,整個雪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這時,駝鹿似乎也察覺到了腳下的極度不穩,動物求生的本能瞬間爆發。
它沒有再猶豫,後腿在雪橋上猛地一蹬。
「轟!」
借著這股蹬踏的力量,它龐大的身軀向前一躍,前蹄終於重重地踏上了溝壑對岸那堅實的凍土層上。
而它身後的那座簡易雪橋,在承受了這最後一次爆發性的反作用力後,轟然坍塌,化作無數雪塊和碎木枝跌落進一米五深的冰溝底。
「過來了!!!」
李強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狂喜嘶吼。
他再也支撐不住,直接鬆開了手裡的副繩,整個人仰麵朝天地倒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孤狼、張大軍,以及所有的隊員,也都像散了架的骨頭一樣,紛紛癱坐在地。
他們贏了。
他們用最原始的體力和最粗糙的智慧,硬生生地把一頭一噸重的野生巨獸,從一道天塹上拉了過來。
周逸將手裡的粗鹽餵給站在對麵、同樣喘著粗氣的駝鹿。他輕輕拍了拍它那粗糙的、汗濕的脖頸。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
「呼——」
一陣遠比之前更加冷冽、更加狂暴的北風,從深山中呼嘯著席捲而來。
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消失在了西邊的山脊線之後。
光線幾乎是在幾分鐘內被完全抽離。黑暗,如同墨汁一般,迅速浸染了整片森林。
隨之而來的,是溫度的斷崖式暴跌。
二十度,二十五度……
周逸拿出身上的可攜式溫度計,看著上麵已經跌破零下二十五度、並且還在繼續下降的數字,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周圍森林裡的聲音也變了。那些白天的悉索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因為極寒而顯得更加悽厲和飢餓的各種獸吼。
「都起來。」
孤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沙啞,乾澀,沒有一絲一毫過溝後的喜悅。
他開啟了肩頭的戰術射燈。那道光柱在漫天飛舞的風雪中,顯得如此微弱和無力。
李強艱難地從雪地上爬起來,渾身的肌肉已經因為極寒開始不受控製地戰慄。他看了一眼身後那深不可測的黑暗森林。
「隊長……」李強牙齒打著顫,「前麵,還有多遠?」
孤狼沒有回頭,他看了一眼戰術終端上依然沒有訊號的地圖模組,憑著記憶報出了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
「還有兩公裡。」
「晚上的林子,不能紮營。停下來,隻要十分鐘,我們就會被凍死,或者被那些東西聞著味找過來吃掉。」
孤狼走上前,重新撿起那根被磨得發亮的鐵線藤牽引繩,緊緊地纏繞在自己那已經被凍得失去知覺的手套上。
「繼續走。」
畫麵定格在這個漆黑的荒野之夜。
幾道微弱的手電光柱,在風雪中艱難地搖晃著。
一群快要凍僵的人類,牽著一頭半麻醉、半馴化的巨獸,像是一群在幽冥中行走的苦行僧,向著更深、更冷的黑夜裡挪動。
這四公裡的歸途,才剛剛走了一半。
而真正的考驗,屬於黑暗和極寒的考驗,才剛剛向他們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