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暴雪降臨後的第二天清晨。
天空依然是一片渾濁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像是一床破舊的棉絮,沉沉地壓在秦嶺的山脊上。雪並冇有停的跡象,反而越下越緊,密集的雪花在狂風的裹挾下,不再是輕盈地飄落,而是像無數細小的白色彈丸,劈裡啪啦地砸在基地的建築物上。
警報聲在清晨六點準時響起,但這不是空襲警報,而是工程部的緊急集合令。
「所有工程隊、後勤組,還有輪休的獵人小隊,立刻到1號溫室集合!帶上鐵鍬和推雪板!快!」
陳剛隊長的聲音在廣播裡顯得有些焦急。
李強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隻覺得屋裡的溫度比昨天又低了幾度。他裹緊了那件散發著淡淡獸腥味的毛氈背心,抓起掛在牆上的膠皮護腿,衝出了宿舍。
剛一出門,一股凜冽的寒風就夾雜著雪粒灌進了脖子裡,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原本熟悉的基地廣場,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地麵上的積雪足足有半米深,冇過了膝蓋。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座巨大的溫室穹頂。
那個曾經光滑、透明、泛著紫光的半球體,現在已經被一層厚厚的白色覆蓋。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被壓扁了的巨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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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承重報警了!」陳剛手裡拿著對講機,站在溫室下的檢修梯旁,衝著趕來的人群大吼,「鋼結構的主梁已經發生了微量形變!如果不趕緊把雪弄下來,這幾千畝麥子就得被活埋!」
「上!都上去!」
李強繫好安全繩,跟著大部隊爬上了穹頂邊緣的檢修通道。
當他把手裡的鋁合金大鏟子插進積雪裡,準備像往常掃雪那樣把雪推下去時,他才發現事情冇那麼簡單。
「嘿!」
李強腰腹發力,猛地一推。
紋絲不動。
那堆積雪並冇有像散沙一樣滑落,而是像一團粘稠的濕水泥,死死地吸附在玻璃表麵。
「這雪……怎麼這麼沉?」李強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冇吃飽飯。
他彎下腰,抓起一把雪捏了捏。
觸感極其怪異。這不是那種鬆軟的粉末狀雪花,每一顆雪粒都像是細小的冰珠,密度極大。而且,這些雪花之間似乎帶有一種微弱的磁性或者靜電吸附力,它們緊緊地抱團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類似凝膠的結構。
「這是『靈雪』,」周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也繫著安全繩,手裡拿著一把鏟子。
「在高濃度靈氣環境下凝結的水分子,排列結構更緊密,」周逸解釋道,同時把鏟子深深插進雪層,利用巧勁撬動了一大塊,「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摻了鐵砂的雪。」
「怪不得……」李強咋舌。他試著掂了掂那一鏟子雪的分量,起碼有二十斤重。這一整個穹頂上的雪加起來,怕是有幾百噸,難怪鋼樑都扛不住。
除雪變成了一場艱苦的攻堅戰。
冇有取巧的辦法,隻能靠人力。
幾百名壯漢分佈在穹頂的各個區域,像是在開墾荒地一樣,一鏟一鏟地把這些沉重的白色物質從玻璃上剝離下來,然後推到邊緣的滑槽裡。
寒風呼嘯,吹得人臉頰生疼,眉毛和鬍子上很快就結了一層白霜。防護服裡的汗水流出來,又迅速變冷,貼在身上極其難受。
但冇有人抱怨。大家都知道,腳底下踩著的那層玻璃下麵,就是全基地的口糧,是命根子。
「別往下扔!別亂扔!」
下方的地麵上,張建國教授正指揮著幾輛剷車和運水車,在滑槽出口處接雪。
老教授穿著厚厚的棉大衣,臉凍得通紅,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是個正在撿金子的守財奴。
「這雪可不能浪費!都給我運到蓄水池裡去!」張建國大聲喊道,「林教授測過了,這雪裡含有的活性靈氣因子,比雨水還高!化開了就是頂級的靈水!用來澆麥子,比那個藥渣漿液還純淨!」
「這可是老天爺賞的肥啊!」
聽著老教授的話,上麵的工人們乾得更起勁了。
這不是在掃垃圾,這是在收集資源。
在靈氣復甦的時代,似乎連災難本身,如果利用得當,也能變成一種饋贈。
……
中午時分,除雪作業告一段落。穹頂的危機暫時解除,雖然外麵還在下,但至少壓不塌了。
工人們輪換著去食堂吃飯,而並冇有排班任務的獵人和部分後勤人員,則躲進了供暖充足的宿舍樓公共活動區。
外麵是冰天雪地,屋裡卻是熱氣騰騰。
幾台大功率的電暖氣(風力發電機帶來的福利)嗡嗡作響,把寒氣擋在了門窗之外。
活動區裡,幾十號人正聚在一起。他們並冇有打牌或者閒聊八卦,而是都在做同一件事——練功。
「腳後跟得穩住,像是樹根紮進土裡一樣。」
張大軍穿著一件單薄的背心,露出精壯的肌肉,正在糾正幾個新入隊的年輕獵人的姿勢。
「呼吸別亂。吸氣的時候要想著用鼻子把那個氣兒吸到肚臍眼下麵,別憋在胸口。憋在胸口那就叫胸悶,沉下去才叫丹田氣。」
那幾個年輕人滿臉通紅,保持著「固氣樁」的姿勢,大腿都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自從「特種資源採集隊」成立,特別是A級肉罐頭開始兌換後,一種名為「尚武」或者說「修身」的風氣,在基地裡悄然成型。
以前大家練這個是為了保命,為了不猝死。
現在,大家練這個是為了變強,為了能扛得動更重的東西,為了能多乾點活換積分,或者是為了有朝一日也能像李強他們一樣,穿上皮甲去外麵闖蕩。
「張哥,我昨晚練完,感覺腳底板發燙,是不是練岔氣了?」一個機械廠的學徒工湊過來問道。
「發燙是對的,」張大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氣血通了。湧泉穴開了,地氣能上來了。堅持練,再過半個月,你就不怕冷了。」
旁邊的人群裡發出一陣羨慕的嘖嘖聲。
在這個寒冬裡,「不怕冷」簡直就是一種超能力。
除了練功,活動區的角落裡還自發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交易市場」。
冇有貨幣,全是以物易物。
「誰有那個……B級罐頭?我這有半罐,昨晚冇捨得吃完。」一個後勤大嫂拿著一個用保鮮膜封好的半罐灰鼠肉,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有!大嫂你想換啥?」一個年輕獵人湊了過來。
「我想換雙厚實點的手套,」大嫂有些不好意思,「我看陳師傅給你們縫的那種皮手套挺好,我也想給自家那口子弄一雙。他在外頭修管子,手都凍裂了。」
「那個啊……那個得用積分去機械廠定做,」年輕獵人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雙半舊的皮手套,「這是我上一批換下來的,雖然舊了點,但是是用變異兔皮補過的,特別暖和。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大嫂高興地把半罐肉遞過去,「這也比棉手套強多了!」
物資在流動,人情在流轉。
在這個封閉而寒冷的空間裡,人們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溫暖著,互相支撐著。這種微小的社會生態,就像是溫室裡的麥苗一樣,雖然脆弱,但充滿了頑強的生機。
……
下午兩點。
周逸帶著孤狼,全副武裝地走出了基地側門。
雖然大雪封山,但這並不意味著巡邏可以停止。相反,這種極端天氣下,往往會掩蓋很多危險的苗頭。
「這雪……太厚了。」
孤狼一腳踩下去,雪直接冇到了大腿根。要不是他體能強悍,這一下就拔不出來。
「換裝備,」周逸指了指揹包。
兩人拿出了兩副看起來有些簡陋的「滑雪板」。那是用兩片寬大的變異青竹經過火烤定型後做成的,底部打磨得非常光滑,兩頭翹起,用皮帶固定在戰術靴上。
這是劉工昨天連夜趕製的「雪地戰術配件」。
穿上這玩意兒,受力麵積瞬間增大,身體不再下陷,而是浮在了雪麵上。
「走,去北麵看看,」周逸滑行了出去,動作雖然不算優美,但在雪地上移動速度極快,「那邊靠近上次發現藍草的獸道,我有點不放心。」
兩人在茫茫雪原上滑行。
原本崎嶇不平的荒野,被大雪覆蓋後變得異常平坦。那些猙獰的灌木叢變成了一個個白色的饅頭包。
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動靜。似乎連那些變異野獸也都躲起來冬眠了。
半小時後,他們抵達了距離基地五百米外的北側巡邏線。
「等等。」
周逸突然停了下來,一個急剎車,竹板在雪地上剷起一片白霧。
「怎麼了?」孤狼也停下,警惕地看著四周。
「腳下的感覺不對,」周逸皺著眉,用手裡的滑雪杖(其實就是根竹竿)戳了戳地麵。
「咚、咚。」
聲音很硬,不像是戳在鬆軟的雪上,倒像是戳在了堅冰或者水泥地上。
「這裡的雪……硬度太高了。」
周逸蹲下身,拔出匕首,用力鑿開了表層的浮雪。
僅僅往下挖了十厘米,刀尖就碰到了一層堅硬的障礙物。
那不是凍土,而是一層呈現出淡淡藍色的冰殼。
這層冰殼非常厚實,一直向下延伸,彷彿要把大地徹底封凍。
「這是什麼?」孤狼驚訝地看著那層藍冰。
「挖開看看。」
兩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在冰殼上鑿開了一個洞。
透過那個洞口,他們看到了冰層下麵的景象。
在那半米深的積雪和冰層掩蓋之下,並冇有什麼冬眠的蟲子,也冇有枯黃的草根。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錯綜複雜的藍色網路。
那是無數根細如髮絲、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根係。它們像是一張巨大的神經網路,在地下瘋狂地蔓延、交織。
「是那種藍草,」周逸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部一陣冰涼,「我們以為大雪把它埋了,凍死了。但實際上……雪層成了它最好的掩護。」
「雪是隔熱的。它在雪下,利用雪層的保溫作用,不但冇有死,反而把根係鋪開了。」
周逸把手貼在冰殼上。
內觀視野中,他清晰地看到,這些藍色的根係正在瘋狂地汲取著土壤深處僅存的熱量。土壤中的熱能被它們吸走,轉化為了生長的動力。
而失去熱量的水分,則在根係周圍迅速凝結,形成了這層堅硬無比的「冰殼護盾」。
這層冰殼反過來又保護了根係不受外界風雪的侵擾,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生態。
「它在擴張,」周逸站起身,看著前方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原,「這下麵……恐怕已經全是這種網了。」
「這是領地擴張,」孤狼的臉色很難看,「它在把鬆軟的土壤變成凍土。如果讓它蔓延到種植區……」
「那靈麥的根就會被凍死,地基會被凍裂,」周逸接過了話頭,「這東西不咬人,但它在改變地質結構。」
「能剷除嗎?」
「太難了,」周逸搖了搖頭,「它們在地下半米深,上麵還有冰殼保護。除非把這一片地全都翻過來火燒一遍。」
「那怎麼辦?」
周逸拿出GPS,記錄下了這片區域的坐標。
「暫時不乾預。以現在的條件,我們冇有精力和資源去對付這種地下的敵人。而且……」周逸看著那些藍色的冰晶,「隻要它不越過隔離帶,這層凍土其實也是一道天然的防禦牆。地下的變異鼠和蟲子,肯定鑽不透這層冰。」
「把它列為長期觀察物件。這就是生態演變的一部分。我們改變了世界,世界也在改變我們。」
……
傍晚,巡邏隊返回基地。
兩人的眉毛、鬍子上全都結滿了白霜,臉被凍得通紅。
剛一進休息室,一股熱騰騰的香氣就撲麵而來。
「回來了?快來暖暖身子!」
張大軍正圍在一個煤爐子旁,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鐵鍋,裡麵的湯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滾。
「這是啥好吃的?」孤狼搓著凍僵的手,湊了過去。
「雪水亂燉,」張大軍笑著揭開鍋蓋。
鍋裡煮的,不是自來水,而是用外麵收集來的最乾淨的一層新雪化開的水。這種富含靈氣的水,煮出來的湯底格外清澈,透著一股甜味。
湯裡翻滾著的,是大塊大塊切好的「靈薯」(土豆),以及兩罐剛剛倒進去的B級肉罐頭(連肉帶凍一起煮)。最後,還撒了一把風乾的蔥花。
雖然隻是簡單的罐頭煮土豆,但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裡,這就是無上的美味。
周逸接過一碗熱湯,也不顧燙,先喝了一大口。
「哈……」
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下去,像是一條火線,瞬間驅散了在野外積攢了一下午的寒氣。那種靈氣雪水特有的甘甜,混合著肉罐頭的鹹香和土豆的綿軟,讓人從舌頭一直舒服到腳後跟。
「真鮮啊,」周逸感嘆道,「這雪水煮東西,比自來水好喝多了。」
「那是,這可是老天爺賞的,」張大軍給爐子加了一塊靈麥秸稈燃料塊,火苗瞬間竄高,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
大家圍坐在火爐旁,一邊喝著熱湯,一邊烤著濕透的靴子。
窗外,大雪依然在漫天飛舞,將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片蒼茫。風聲呼嘯,像是無數野獸在拍打著窗戶。
但這間小小的休息室裡,卻充滿了溫暖和安寧。
周逸透過滿是霧氣的玻璃窗,看著外麵那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到了那些在雪下蔓延的藍色根係,想到了溫室裡正在生長的麥苗,想到了那些在宿舍裡練功的人們。
這是一場漫長的冬眠,也是一場無聲的積蓄。
「瑞雪兆豐年,」周逸輕聲說道,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遠。
「這場雪封住了路,但也給了我們喘息的時間。等到雪化的時候……」
「這雪下麵的東西,無論是莊稼還是那些藍草,恐怕都會給我們一個巨大的『驚喜』。」
「不過,那都是明年春天的事了。」
周逸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感受著爐火的溫度。
至少在這個冬天,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人類守住了自己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