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地下二層,P3生物安全實驗室。
這裡是整個基地溫控係統負荷最大的區域。通常情況下,實驗室為了維持恆溫,空調係統主要負責製冷以抵消裝置執行產生的熱量。但今天,這裡的供暖係統卻破天荒地全功率運轉,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即便如此,站在特種植物隔離艙外的周逸,依然能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意透過厚重的防爆玻璃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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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開啟保溫箱,三、二、一。」
隔離艙內,身穿全套加厚防護服的操作員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那個從前哨站帶回來的金屬箱子。
「哢嚓。」
隨著箱蓋掀開,一股白色的冷霧瞬間騰起,並在接觸到實驗室空氣的瞬間,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紛紛揚揚地落下。
那幾株幽藍色的嫩芽靜靜地躺在特製的培養基裡。在它們的葉片周圍,空氣彷彿被凍結了,光線經過時都發生了微妙的扭曲。
「室內溫度24度,但樣本表麵溫度……零下15度。」林蘭盯著熱成像螢幕,上麵顯示著一團深邃的藍黑色,「它在瘋狂地吞噬周圍的熱量。這不是被動降溫,這是一種主動的、掠奪性的吸熱反應。」
「開始生存測試吧,」周逸說道,「我們需要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嬌氣』。」
實驗分為兩組。
A組樣本被移植到了普通的黃土中,處於標準大氣環境,冇有任何額外的靈氣供給。
B組樣本則被移植到了混合了高濃度藥渣的基質中,並且置於小型環境調節塔製造的高靈壓場內。
變化發生得極快。
在A組培養皿中,那株離開了高能環境的藍草,僅僅堅持了不到五分鐘。
它葉片上那層幽藍色的光澤開始迅速黯淡,原本挺拔的莖稈變得癱軟。它似乎在拚命地想要從周圍汲取能量來維持自身的低溫態,但普通土壤和空氣中的稀薄靈氣根本無法滿足它的胃口。
「它在崩潰,」植物學家指著螢幕上的微觀影象,「細胞壁正在破裂。」
並冇有枯黃、乾癟的過程。
這株藍草在耗儘了最後一絲能量後,整株植物突然「融化」了。它變成了一灘漆黑如墨的液體,滲進了土壤裡。
而就在它化水的瞬間,培養皿內的溫度驟降。土壤瞬間結冰,凍得像石頭一樣硬。
「這就是它的死亡方式,」林蘭記錄著資料,神色凝重,「它維持自身的高能級結構需要巨大的能量消耗。一旦斷供,結構崩塌,原本儲存的『冷能』會瞬間釋放,造成極低溫度的凍結效應。」
反觀B組。
在藥渣和靈壓的滋養下,那株藍草活得非常滋潤。它貪婪地吸收著基質裡的養分,葉片舒展,周圍的空氣溫度持續下降,以此迫使實驗室的加熱器不斷加大功率。
「結論很清楚了,」周逸看著那兩組截然不同的結果,「這是一種『富貴草』。它雖然能製冷,甚至能作為天然的冰箱,但養活它的成本太高了。」
「它需要高濃度的靈氣環境,還需要高能肥料。如果我們想在大棚或者倉庫裡大規模種植它來降溫,我們就得專門為它建一套靈氣供應係統。」
「這就好比為了省點電費買空調,結果卻買了一台燒航空燃油的發動機來帶動風扇,」林蘭打了個比方,「得不償失。至少在目前階段,無法民用普及。」
「不過,」林蘭指著A組那個已經結冰的培養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它死後留下的那種黑水,倒是很有意思。」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那灘黑水。
「這是一種極不穩定的高能化學試劑。它依然保持著極低的溫度,而且難以揮發。如果把它封裝在特殊的容器裡……」
「那就是最好的『急凍手雷』或者『工業冷卻液』,」周逸接過了話頭,「雖然種不起,但我們可以收集它的『屍體』。作為一種特種戰略儲備。」
雖然冇有得到預想中的「天然空調」,但這次實驗並非冇有收穫。它再次證明瞭那個零號禁區生態的極端與霸道,也為人類的材料庫增添了一種危險而迷人的新藏品。
……
離開寒冷的實驗室,周逸和張建國教授來到了基地的最外圍。
這裡是新建成的「有機廢棄物處理中心」,或者通俗點說——堆肥廠。
還冇走近,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味道就順著風飄了過來。那是一種混合了動物糞便的腥臭、植物發酵的酸氣以及高溫蒸騰出的水汽味道。即便是戴著活性炭口罩,這股味道依然直衝腦門,讓人胃部一陣抽搐。
「這味兒……夠勁吧?」
張建國教授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工裝,雖然捂著鼻子,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興奮,就像是守著金山的老財主。
在他麵前,是三個巨大的、用水泥澆築的長方形發酵池。
前幾天獵人隊從獸道上通過「拾荒」帶回來的幾噸動物糞便,以及基地生活區產生的廚餘垃圾、粉碎後的秸稈,此刻正堆積在池子裡,像是一座座黑褐色的小山。
幾名全副武裝的後勤工人,正操作著攪拌機,將一種淡黃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在堆肥上。
「那是我們從靈麥根係篩選出來的『靈氣菌種』,」張建國大聲解釋道,試圖蓋過機器的轟鳴聲,「普通的堆肥發酵需要一兩個月,冬天甚至更久。但這種菌……它們是吃靈氣的。」
隨著菌粉的撒入和攪拌,神奇的化學反應(或者說生物反應)開始了。
原本冰冷的糞堆,內部開始迅速升溫。
雖然看不見火焰,但可以看到滾滾的白煙從堆肥的縫隙中升騰而起,帶著那股令人作嘔卻又代表著「轉化」的味道。
周逸開啟內觀。
他看到,在那些汙穢的物質內部,無數微小的微生物正在進行一場狂歡。它們瘋狂地分解著有機質,將那些複雜的長鏈分子打斷,轉化為植物最容易吸收的胺基酸、腐殖酸和氮磷鉀。
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高溫甚至一度突破了75攝氏度。
這不是腐爛,這是燃燒。是烈火烹油般的生命重塑。
「以前我們怕堆肥溫度不夠,殺不死蟲卵和病菌。現在?」張建國指著那冒煙的池子,「這溫度,連草籽都能給煮熟了!出來的全是熟肥!」
「有了這一池子肥,」老教授拍了拍水泥欄杆,眼中滿是憧憬,「第二季靈麥的產量,我有把握再提升20%。而且,我們終於有底氣去試種那些更『吃肥』的塊莖作物了。」
周逸看著那些在臭氣熏天的池邊揮汗如雨的工人們。
他們是這個基地裡最不起眼、最臟最累的一群人。他們不拿刀,不殺怪,整天和屎尿打交道。但正是他們,將荒野的「廢料」轉化成了文明的「養分」。
「這纔是真正的鏈金術,」周逸感嘆道,「化腐朽為神奇。」
……
下午三點,後勤區的一間閒置倉庫。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紡織作坊。相比於外麵的寒冷和堆肥廠的惡臭,這裡瀰漫著一股溫熱的肥皂水味和動物皮毛特有的膻味。
織女正帶著十幾位從安置區招募來的婦女,圍坐在幾張長條桌旁,進行著一項看似原始、實則無奈的工作。
桌上堆滿了獵人隊帶回來的各種雜亂獸毛。
有硬如鋼針的野豬鬃,有柔軟但糾結成團的變異兔毛,還有粗糙的狼毛。這些毛髮長短不一,粗細各異,根本無法像棉花或者羊毛那樣,通過紡紗機紡成細線。
「紡不了,試過了,」織女手裡拿著一團亂糟糟的毛,對前來視察的周逸說道,「這些變異獸毛的表麵鱗片太厚,摩擦力太大,強行紡紗隻會斷線。而且我們的紡織機精度也不夠。」
「那怎麼辦?天越來越冷了,戰士們需要冬衣。」
「老辦法,」織女指了指旁邊的一口大鍋,裡麵正煮著熱氣騰騰的肥皂水,「擀氈。」
這是人類最早掌握的紡織技術之一,甚至早於紡紗織布。
幾位大媽動作麻利地將清洗消毒後的雜毛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硬毛做骨架,軟毛做填充。她們將毛料均勻地鋪在竹簾上,灑上滾燙的肥皂水。
然後,就是力氣活了。
捲起竹簾,用手臂的力量反覆揉搓、擀壓。
「嘩啦……嘩啦……」
這種單調的動作需要持續數小時。在熱力和機械力的雙重作用下,獸毛表麵的鱗片會張開,互相咬合、糾纏,最終緊密地氈化在一起。
周逸拿起一塊剛剛做好的成品。
這是一塊灰褐色的毛氈,厚度約有半厘米。摸上去手感極其粗糙,甚至有點紮手,就像是摸在鋼絲球上。
但這東西的物理效能極其強悍。
周逸試著扯了扯,紋絲不動,韌性極佳。他倒了一杯水在上麵,水珠滾來滾去,竟然完全不滲透。
「防水,防風,而且極度保暖,」織女說道,「雖然醜了點,穿在身上有點紮肉,但如果在裡麵穿一件單衣隔著,這就是最好的防寒服。」
「這就夠了,」周逸點頭,「在這個時候,保暖比美觀重要一萬倍。」
在旁邊的案台上,幾名裁縫正在將這些大塊的毛氈裁剪、縫製。
並冇有複雜的款式,就是最簡單的背心、護膝和披風。
周逸試穿了一件剛剛做好的毛氈背心。那粗糙的獸毛雖然有些刺癢,但僅僅過了幾秒鐘,一股踏實的暖意就包裹了後背。那種感覺,就像是披上了一層野獸的皮毛,將外界的嚴寒徹底隔絕。
「量產吧,」周逸下令,「優先配發給站崗的哨兵和外勤的獵人。這個冬天……恐怕會比往年更冷。」
……
傍晚,基地食堂。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寒風呼嘯著掠過建築的稜角,發出悽厲的哨音。
氣溫在過去的三小時內驟降了8度,已經逼近了冰點。
食堂的玻璃窗上,結出了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花。
周逸端著餐盤,坐在窗邊。他注意到,這些冰花的形狀與往年不同。它們不再是雜亂的羽毛狀,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規則的、帶有某種分形幾何美感的六邊形結構。
每一朵冰花都大得驚人,在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藍光。
這是靈氣寒潮的特徵。
空氣中的水分子在靈氣粒子的吸附下,結晶過程變得更加有序,也更加迅速。這種寒冷帶有某種「魔法穿透」屬性,普通的棉衣很難抵擋這種帶有能量輻射的低溫。
但食堂裡卻是熱氣騰騰。
下工的人們湧了進來,大家身上都穿著那種灰撲撲、毛茸茸的新式毛氈背心。雖然看起來像是一群剛從山裡出來的獵戶,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紅潤的血色。
「哎,你別說,這玩意兒紮是紮了點,但真暖和!」
一個剛從外麵巡邏回來的戰士拍了拍身上的毛氈,抖落一層白霜,「以前穿軍大衣,風一吹就透。穿這個,風根本打不透,後背一直是熱的。」
「那是,這可是變異獸的毛,人家在山裡過冬就靠這個。」
大家排隊領飯。今天的晚餐依然是「金玉饅頭」和「特種肉罐頭」煮的湯。
熱湯下肚,毛氈護體。
那種從內而外的溫暖,驅散了寒潮帶來的恐慌。
「張教授那邊怎麼樣了?」周逸問身邊的王崇安。
「還在堆肥廠盯著呢,」王崇安笑了笑,「說是今晚這批肥發酵到了關鍵時刻,溫度必須控好。那老頭子,看見糞比看見親人都親。」
「讓他注意身體。」
「放心,給他送了兩件加厚的毛氈大衣,還有兩瓶A級肉罐頭。老頭子身體硬朗著呢。」
這時,食堂的廣播響了起來。
「通報:受冷空氣和異常能量波動影響,未來三天基地周邊將出現大幅降溫,夜間最低氣溫可能跌破零下十度。請各單位做好防寒防凍準備。供暖係統將提升功率……」
人們停下筷子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吃飯聊天。
冇有人驚慌。
凜冬將至。
但看看身上厚實的毛氈,想想倉庫裡正在發酵的肥料,再聞聞空氣中瀰漫的肉香和麥香。
這個冬天,似乎也冇那麼難熬。
周逸看著窗外那不斷加厚的冰花,眼神平靜。
「冷點好,」他輕聲自語,「冷點,地裡的蟲子就少了。來年……是個豐收年。」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人類的堡壘像是一頭正在冬眠中積蓄力量的巨獸,雖然安靜,但心臟依然在有力地跳動。每一縷從煙囪裡冒出的白煙,每一盞亮著的燈火,都是對嚴寒最有力的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