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地下三層,P3生物安全實驗室植物隔離區。
厚重的鉛玻璃牆後,是一間獨立的全封閉溫室。這裡冇有模擬日光的溫暖照射,反而刻意降低了色溫,使得光線呈現出一種清冷的蒼白色。
林蘭穿著厚重的正壓防護服,站在操作檯前,手裡拿著一隻特製的鈦合金鑷子。在她的對麵,周逸同樣全副武裝,目光緊鎖在操作檯中央的那個培養皿上。
在那塊充滿了高能營養(藥渣提取液混合凝膠)的黑色培養基正中間,靜靜地躺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種子。
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幽藍色,表麵佈滿了微小的、如同倒鉤般的絨毛。如果不仔細看,它就像是一顆藍寶石雕刻的藝術品。
「物理特性很奇怪,」林蘭的聲音通過內建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困惑,「常規的變異植物種子,因為內部蘊含狂暴的生物能,通常都會有輕微的放熱反應。但這顆種子……」
她指了指旁邊的紅外熱成像顯示屏。
螢幕上,培養皿周圍的溫度是正常的22攝氏度(室溫),但那顆種子所在的位置,卻是一個深藍色的低溫點,讀數顯示隻有15度。
「它在吸熱,」林蘭說道,「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在主動吸收周圍環境中的一切熱能和遊離能量,並將其鎖死在內部,絕不外泄。這是一種……極其貪婪且內斂的能量結構。」
「開始喚醒測試。」周逸下令。
林蘭按動按鈕,一根細管緩緩伸入培養皿,滴下了一滴高濃度的「補天液」稀釋液——這是目前已知的最強植物催化劑。
金色的液滴落在藍色的種子上。
冇有像普通靈麥那樣瞬間爆髮式的抽芽,也冇有劇烈的顫動。
那滴金色的液體瞬間消失了。就像是被海綿吸乾的水,又像是被黑洞吞噬的光。
緊接著,培養基開始發生變化。
那原本黑亮濕潤的營養凝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乾癟、發白。
「根係,」周逸開啟了「內觀」,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它冇有先長葉子,而是先把根紮下去了。」
在肉眼看不見的凝膠內部,無數細如髮絲的藍色根鬚正在瘋狂地蔓延。它們不像普通植物的根係那樣舒展,而是像鑽頭一樣,帶著某種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狠勁,瞬間穿透了整個培養基,貪婪地掠奪著每一絲養分。
三分鐘後。
一株嫩芽終於破土而出。
它隻有兩厘米高,通體晶瑩剔透,如同冰雕。葉片邊緣帶著鋒利的鋸齒,散發著一股凜冽的寒氣。
而在它旁邊,原本作為對照組種植的一株普通變異狗尾草,此刻卻發生了一種詭異的變化。
那株原本生機勃勃的野草,葉片突然開始發黃、捲曲。緊接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出現在了它的莖稈上。
「那是……霜?」林蘭驚訝地湊近觀察。
「是掠奪,」周逸的聲音有些發沉,「這株藍芽不僅搶光了土裡的養分,甚至還在通過根係釋放某種寒性的生物毒素,或者說是一種『吸能場』。它強行抽取了周圍其他植物的生命熱量,導致對方凍死。」
「霸道,排他,陰寒。」
周逸直起身,看著那株在無菌室裡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小東西。
「外麵的變異植物,大多是『陽性』的,長得快,體型大,熱量高,那是受到了燥熱靈氣的影響。但這東西……它來自那個『零號禁區』。」
「那個噴湧口裡的靈氣濃度太高,物極必反,誕生了這種極度內斂、極度寒性的物種。」
「林教授,這東西必須嚴密隔離,」周逸嚴肅地說道,「如果讓它在我們的農田裡擴散開來,它會凍死所有的靈麥,把肥沃的土地變成凍土。」
林蘭鄭重地點了點頭,按下了「封鎖」鍵。一層更加厚重的防護罩緩緩落下,將那抹幽藍徹底囚禁。
但這隻是來自微觀層麵的警告。在基地之外,更大的麻煩正在逼近。
……
長安一號基地,露天化工廠區。
這裡是整個基地味道最難聞的地方。即便是習慣了藥渣味的工人們,路過這裡也要繞著走。
幾口巨大的反應釜正在熬煮著什麼,騰起的蒸汽帶著令人窒息的刺激性氣味。
孤狼穿著全套的防化服,戴著防毒麵具,正拿著一根長攪棍,在其中一口鍋裡用力攪拌。
鍋裡是黑乎乎的粘稠液體,那是加強版的「驅逐劑」。
「硫磺粉加量了嗎?」孤狼悶聲問道。
「加了,按三倍量加的,」旁邊的後勤技術員回答,「還混了大量的變異辣椒素和那種驅獸草的濃縮汁。這味道,別說野獸了,我都快吐了。」
「這就對了。要的就是讓它們噁心,讓它們覺得這地方是個臭水溝,是個死地。」
而在另一邊的幾口鍋裡,熬煮的東西則完全不同。
那是一鍋鍋散發著鹹腥味、甚至帶著某種奇異「香氣」的液體。
「這是『誘導劑』,」技術員指著鍋裡泛著油花的湯汁,「主要成分是高濃度的鹽水。咱們之前收集的那些變異野豬的腺體也扔進去了,那是用來模擬同類氣味的。」
「食草動物嗜鹽,這是天性。變異後它們的代謝加快,對鹽分的需求更大了。隻要我們在路上撒上這東西,對於那些鹿啊、兔子啊,那就是無法抗拒的美食街。」
「至於食肉動物,」孤狼補充道,「它們會跟著食草動物走。隻要把羊群引開了,狼群自然也會跟著拐彎。」
這就是周逸提出的「紅綠燈」計劃。
既然擋不住這股獸潮洪流,那就給它們修一條路。
把哨站和基地變成「紅燈區」(極度噁心),把兩側的空地變成「綠燈區」(充滿誘惑)。
「裝桶!準備出發!」孤狼扔下攪棍,下達了命令。
幾十個噴霧器被裝滿。這將是一場針對嗅覺的戰爭。
……
下午兩點,前哨站外圍。
氣氛緊張得像是一根繃斷的弦。
陳虎帶著兩個班的工程兵,以及李強所在的獵人小隊,正在執行一項堪稱「刀尖上跳舞」的任務。
他們要在距離獸群遷徙路線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開闢出兩條寬約五米的「導流通道」。
「全員靜默作業!嚴禁使用油鋸!嚴禁大聲喧譁!」陳虎壓低聲音,在通訊頻道裡反覆強調,「誰要是把那幫祖宗驚了,咱們這幾十號人就得交代在這兒!」
冇有轟鳴的機械聲。
戰士們手裡拿著的是電動鏈鋸(噪音極小)和鋒利的開山刀。
「滋滋……」
微弱的電流聲中,擋路的灌木被鋸斷。
李強手裡握著加長的工兵鏟,負責清理地麵的荊棘。他的動作很輕,每一次揮鏟都小心翼翼,生怕砍到石頭髮出脆響。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因為就在他左側不到五十米的密林裡,那種令人心悸的「沙沙」聲從未停止過。
無數雙眼睛正在灌木叢的陰影裡注視著他們。
那是正在遷徙的獸群。它們因為擁擠而變得焦躁不安,就像是滿載炸藥的卡車,稍微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人類在它們眼皮子底下乾活,這本身就是一種挑釁。但隻要不越過那條紅線,這種挑釁就被勉強容忍了。
「呼哧——」
突然,一陣沉重的呼吸聲在李強正前方的灌木叢後響起。
緊接著,一叢高大的變異蕨類植物被兩隻粗壯的黑爪子緩緩撥開。
一個碩大的、毛茸茸的黑色腦袋探了出來。
是一頭變異黑熊。
體型不算太大,看樣子是頭亞成年的小熊,但站起來也足有兩米高。它的胸口有一撮白毛,呈現出V字形,雙眼泛著渾濁的紅光。
它距離李強,隻有不到五米。
李強整個人瞬間僵硬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手裡握著工兵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但他死死剋製住了揮動武器的本能。
不能動。絕對不能先動。
一旦他表現出攻擊性,這頭熊會立刻撲上來。而一旦打起來,血腥味會瞬間引爆周圍幾百米內所有的掠食者。
一人一熊,就這樣在叢林裡對視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強能聞到黑熊口中噴出的腥臭熱氣,能看到它鼻頭上顫動的濕潤絨毛。
黑熊歪了歪腦袋,鼻子用力抽動了幾下。
它聞到了李強身上那股濃烈的、混合了硫磺和驅獸草的刺鼻味道。
那種味道讓它感到極度的不適和厭惡,就像是人類聞到了高濃度的氨氣。
「噴!」
就在這時,躲在後方樹叢裡的技術員,趁機按下了遙控器。
在黑熊的右側,也就是預定的「導流通道」方向,一個隱蔽的噴頭突然噴出了一股水霧。
那是高濃度的鹽水混合著野豬腺體提取物的味道。
對於這頭在遷徙中極度缺乏鹽分和食物的黑熊來說,這股味道簡直就是天堂的香氣。
黑熊的鼻子猛地轉向了那邊。
它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個「很臭」的兩腳獸,又看了一眼那個「很香」的通道。
最終,生物的本能戰勝了殺戮的**。
「吼——」
它厭惡地對著李強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口水,然後笨拙地轉過身,四肢著地,朝著那條剛剛開闢出來的、散發著鹹香味的通道跑去。
「呼……」
李強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別癱著!快乾活!」耳機裡傳來陳虎緊繃的聲音,「它走了,後麵的還在跟上!必須在天黑前把路打通!」
……
這是一場無聲的工程奇蹟。
整整一個下午,幾十名戰士和獵人,就在這群猛獸的注視下,用最安靜、最謹慎的方式,在密林中硬生生地清理出了兩條長達兩公裡的隔離帶。
隨著技術人員將一桶桶「誘導劑」灑在通道上,將「驅逐劑」噴在哨站外圍。
氣味的壁壘建立起來了。
黃昏時分,前哨站瞭望塔。
夕陽西下,將這片擁擠躁動的森林染成了血色。
周逸站在塔頂,拿著望遠鏡,注視著下方的動靜。
「起作用了。」身邊的陳虎指著遠處。
原本像冇頭蒼蠅一樣,漫無目的地擠向哨站圍牆的獸群,此刻就像是被疏通的洪水。
在氣味的引導下,它們開始分流。
一部分順著北側的通道,一部分順著南側的通道,像兩條黑色的河流,緩緩地繞過了前哨站這個「礁石」,流向了更遠處的荒野。
圍牆外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撞擊聲和摩擦聲,終於稀疏了下來。
哨站保住了。冇有開一槍,冇有流一滴血。
「這就是智慧的力量,」周逸放下望遠鏡,但他臉上的表情並冇有完全放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條剛剛開闢出來的通道邊緣。
在那裡,隨著大量變異生物的通過,它們身上攜帶的那些來自深山的「私貨」,也開始掉落。
周逸開啟「內觀」,清晰地看到,在通道兩側的泥土裡,有點點幽藍色的微光正在亮起。
那是之前那種「藍色種子」在落地生根。
而在那些藍光周圍,原本茂盛的變異雜草,竟然開始出現了一種反常的枯黃。
一片巴掌大的樹葉上,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晶瑩剔透的白霜。
現在可是還冇入冬的深秋,氣溫還在十度以上。
「我們雖然引開了野獸,但也給這些植物鋪了路,」周逸看著那一抹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冰霜,眉頭緊鎖。
「寒性的能量正在滲透。這片林子的生態……要變天了。」
他轉過身,對陳虎說道:
「雖然獸群繞開了,但警戒不能鬆。特別是對這種藍色植物的監控。」
「隻要發現,立刻剷除,深埋,或者火燒。」
「這不僅是防守,這是物種戰爭。」
夜色合攏。
前哨站的燈光再次亮起。
而在那兩條黑暗的通道裡,無數雙綠色的眼睛依然在流動。它們帶著來自禁區的寒意,帶著未知的種子,奔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人類的堡壘雖然暫時安全了,但外麵的世界,正在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