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秦嶺山口,風勢依然強勁。
巨大的「薩沃紐斯」式竹製風輪在風中不知疲倦地旋轉著,發出的低沉呼嘯聲掩蓋了遠處森林裡的鳥鳴。雖然它已經能夠轉動,但那個伴隨著旋轉而來的劇烈震動,依然讓整個加油站的頂棚像是個打擺子的病人一樣,每隔幾秒就發出一陣令人心驚肉跳的「嘎吱」聲。
「停!停!再轉下去軸承要散了!」
劉工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對講機大喊。
一名工人拉下了機械剎車閘,巨大的葉輪在發出幾聲刺耳的摩擦聲後,緩緩停了下來。
吳大爺背著手,圍著那根粗壯的立柱轉了兩圈,眯著眼睛向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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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偏了,」老木匠指了指葉輪的下方,「竹子雖然是烤彎的,但每根竹子的密度不一樣,吃水也不一樣。上麵輕,下麵沉,轉起來肯定甩頭。」
「那怎麼辦?拆下來重新做?」年輕的學徒工一臉絕望。
「拆個屁,哪有那閒工夫,」吳大爺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卷尼龍線和一個鉛墜,「掛線!找平!」
這是一場極其枯燥、卻又必須精細到極點的微調工作。
工人們在吳大爺的指揮下,手動盤動葉輪。每轉過一個角度,吳大爺就會用粉筆在葉片邊緣畫上一道線。
「這裡輕了,加二兩。」
劉工提著一個小鐵桶爬了上去。桶裡裝的不是什麼高科技配重塊,而是從那些廢棄汽車輪胎上拆下來的動平衡鉛塊。
這些鉛塊原本是用來貼在輪轂內側防止車輪抖動的,現在被劉工用強力膠和自攻螺絲,一個個固定在竹製葉片的內側。
「加一塊……再加一塊……多了!敲掉一半!」
轉動,觀察,停止,加鉛,再轉動。
這一過程重複了幾十次。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劉工的脖子都仰酸了,吳大爺的老花鏡片上也蒙了一層灰。
終於,當葉輪再次被鬆開剎車,在風中全速旋轉起來時。
「呼呼呼——」
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忽大忽小的哐當聲,而變成了一種持續、平穩、如同深呼吸般的風切聲。立柱的顫抖消失了,頂棚也不再嘎吱作響。
「穩了!」劉工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汗,長出了一口氣。
但這隻是解決了一半的問題。
配電室裡,電氣技術員小趙正對著那個依然在瘋狂跳動的電壓表發愁。
「雖然震動冇了,但這電壓還是不穩啊,」小趙指著錶針,「風一陣大一陣小,電壓就在12V到28V之間亂竄。這種『臟電』,接燈泡行,接次聲波塔肯定燒主機板。」
「咱們造不出穩壓器,」劉工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汽車蓄電池,「但咱們可以造個『水池子』。」
他指了指身後。幾個戰士正搬著從廢車場拆回來的十幾塊鉛酸蓄電池進來。
「把這些電池全部串並聯起來,做成一個大電池組,」劉工在地上畫了個電路圖,「風車發出來的電,不管電壓怎麼跳,先經過二極體整流變成直流電,一股腦灌進這個電池組裡。」
「電池組就是個大水庫。風大水就多進點,風小水就少進點。但從水庫流出來的水(輸出電壓),永遠是平穩的。」
「這叫『浮充供電』,」小趙眼睛亮了,「雖然效率低點,電池壽命也短點,但絕對穩!」
接線工作開始了。
冇有專業的接線端子,就用銅線擰緊,再用焊錫焊死。冇有絕緣膠布,就用瀝青塗抹。
兩個小時後。
當最後的一根紅線被接在電池組的正極上。
「合閘!」
隨著一聲輕響。
牆上的電壓表指標猛地跳動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在了24.5V的刻度上。紋絲不動。
旁邊,一直處於斷斷續續工作狀態的次聲波驅逐器,指示燈終於從閃爍的黃燈變成了常亮的綠燈。那股保護著整個哨站的低頻嗡鳴聲,變得連貫而有力。
「成了!」
小趙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有了這套「土法風電」係統,隻要秦嶺的風不停,前哨站的心臟就不會停跳。
……
解決了電,下一個急需解決的是——水。
對於在前線摸爬滾打的戰士和獵人來說,冇有什麼比在滿身泥濘和疲憊之後,洗上一個熱水澡更讓人渴望的了。
但這裡冇有自來水管,也冇有燃氣熱水器。
「水源找到了嗎?」周逸問。
「找到了,在後山腰上,大概五百米遠,」陳虎指了指方向,「一處岩隙流出來的山泉,水量不大,但很穩定。林教授測過了,無毒,可以直接飲用。」
「那就引過來。」
一根根剛剛加工好的變異竹管被派上了用場。
工人們利用地形的高差,在山林間架設起了一條蜿蜒的「綠色高架渠」。竹管首尾相連,介麵處用法蘭盤鎖緊,密封膠封死。
冇有水泵,全靠重力自流。
而在前哨站的洗車房頂上,一個經過清洗和消毒的廢舊油桶被架了起來,作為蓄水箱。
「水引來了,怎麼熱?」陳虎看著那個大鐵桶,「用電燒?咱們那點風電可帶不動這麼大功率的熱得快。」
「用廢氣,」劉工指了指旁邊那台柴油發電機。
雖然風電通了,但這台柴油機依然作為備用電源和調峰電源在低負荷運轉。它的排氣管依然滾燙,噴出的廢氣帶走了大量的熱量。
「這是浪費,」劉工拿著焊槍,將一根長長的銅管(從廢車散熱器上拆下來的)彎成了螺旋狀,塞進了蓄水桶裡,然後將發電機的高溫排氣管接在了銅管的一頭。
「廢氣在銅管裡走一圈,熱量就留在了水裡。這叫『熱交換』。」
「要是水還不夠熱,再加根小的電熱棒輔助一下。」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但卻異常高效的能源利用係統。
下午四點。
當第一桶水被注滿,當發電機的廢氣在銅管裡迴圈了半小時後。
洗車房改造的簡易淋浴間裡,傳來了水流的聲音。
李強赤著上身,腰間圍著一條浴巾,站在竹排鋪就的地麵上,有些忐忑地擰開了那個用球閥改裝的水龍頭。
「嘩——」
一股水流衝了出來。
並不是很大,甚至帶著一點點鐵鏽色。
但是,冒著熱氣。
當那溫熱的水流沖刷在他滿是汗漬、泥土和乾涸血跡的背上時,李強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呻吟。
「啊……舒坦……」
熱量順著毛孔鑽進身體,帶走了積攢了數日的寒氣和痠痛。那種黏糊糊、油膩膩的不適感,隨著腳下的黑水一起流進了下水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柴油煙味和竹子的清香,這種奇怪的混合味道,此刻聞起來卻是如此的令人安心。
門外,張大軍和其他幾個剛換崗下來的戰士正拿著毛巾排隊。聽著裡麵的水聲和李強愜意的哼哼聲,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這就是文明啊,」張大軍感嘆道,「在荒野裡能洗上熱水澡,這日子就算是有盼頭了。」
這一刻,這個由廢墟改造而成的簡陋據點,終於不再隻是一個冰冷的掩體。它有了溫度,有了生活的氣息,開始真正像一個「家」了。
……
然而,生活氣息的增加,也帶來了新的麻煩。
人類的活動必然伴隨著垃圾的產生。
傍晚時分,負責衛生的後勤兵小王正在清理營地角落裡的一個土坑。那是臨時挖掘的垃圾填埋點,裡麵堆積著這幾天大家吃剩的罐頭盒、骨頭、以及一些生活廢棄物。
「吱吱——」
當小王一鏟子剷下去的時候,土坑裡突然像炸了鍋一樣。
一層黑褐色的「地毯」猛地散開。
「臥槽!什麼玩意兒!」小王嚇得往後一跳。
借著夕陽的餘暉,他看清了那些東西。
是蟑螂。
但不是普通的蟑螂。它們每一隻都有打火機那麼大,甲殼呈現出一種油亮的黑紫色,觸鬚長得嚇人。
它們密密麻麻地覆蓋在那些食物殘渣上,正在瘋狂地啃食著罐頭盒裡殘留的油脂和骨頭上的碎肉。即便被驚動了,它們也冇有像普通蟑螂那樣四散逃竄,而是有些甚至轉過身,揮舞著觸鬚,對著小王發出了示威般的嘶鳴。
「周顧問!您快來看看!」小王大喊。
周逸聞聲趕來。
他看了一眼那個蠕動的垃圾坑,眉頭微皺。
「是變異後的美洲大蠊,」周逸做出了判斷,「食腐性增強了,而且領地意識變強了。它們是被這裡的食物氣味引來的。」
「這東西咬人嗎?」小王緊張地問。
「目前看還不主動攻擊活人,但它們身上攜帶的病菌比以前多了十倍。如果讓它們爬到我們的食物上,或者鑽進睡袋裡……」周逸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這是衛生隱患,也是疾病的源頭。
在前哨站這種高密度居住、且醫療條件有限的環境下,一場痢疾或者感染,可能比野獸襲擊更致命。
「不能這麼埋了,」周逸看著那些根本不怕人的蟑螂,「普通的填埋對它們來說就是建食堂。」
「燒掉。」
周逸從旁邊提來一桶廢柴油,潑進了坑裡。
「呼——!」
火焰騰起。
坑裡傳來了一陣密集的爆裂聲和焦臭味。那是甲殼在高溫下爆開的聲音。
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周逸轉過身,對聞訊趕來的陳虎說道:
「陳班長,衛生條例得改了。」
「從今天起,所有生活垃圾,特別是食物殘渣,嚴禁隨意丟棄。必須實行『日產日清』。」
「在下風口建一個專門的焚化爐。每天產生的垃圾,必須經過高溫焚燒成灰,然後再深埋。」
「還有,宿舍區每天要用鬆脂煙燻蒸兩次,每個人的餐具必須煮沸消毒。我們不能防住了外麵的狼,卻被家裡的蟲子給放倒了。」
陳虎看著那坑火,鄭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我這就安排人手建爐子,今晚就開始執行。」
……
夜深了。
前哨站的燈光比前幾天更加明亮、穩定。
風力發電機在頭頂呼呼轉動,將源源不斷的電流輸送到蓄電池組裡。次聲波塔的綠燈常亮,構建出一道堅實的無形防線。
淋浴間裡依然傳來嘩嘩的水聲,那是最後一批換崗的戰士在洗去一身的疲憊。
而在圍牆的角落裡,新建成的焚化爐正冒著微弱的紅光和青煙,將人類活動產生的痕跡抹去,斷絕了那些微觀掠食者的念想。
周逸站在瞭望塔上,看著這一切。
雖然這裡依然簡陋,雖然牆角偶爾還能看到一兩隻漏網的蟲子在爬,雖然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柴油和鬆脂的怪味。
但這個小小的據點,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能夠自我維持的生存邏輯。
有電,有水,有防禦,有衛生。
它不再是荒野中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而是一顆正在紮根、生長的種子。
「這纔剛剛開始,」周逸輕聲自語,「隻要這盞燈不滅,人類的腳步就能走得更遠。」
他抬起頭,看向東南方向那片漆黑的深山。
那裡的震盪依然在持續,甚至似乎比前幾天更頻繁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憂慮少了幾分,多了一分從容。
因為他知道,無論麵對什麼樣的未知,隻要人類還保持著這種修修補補、絕不放棄的生存智慧,就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風繼續吹著,葉輪轉動,將荒野的風變成了文明的電。這就是希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