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前哨站五百米,廢棄的省道公路上。
深秋的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照耀在這條曾經繁忙無比的大動脈上。然而,此刻映入眼簾的,並非車水馬龍的喧囂,而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充滿了末世頹廢美學的靜止畫卷。
數百輛汽車首尾相連,堵死在雙向四車道的路麵上,蜿蜒向東,彷彿一條死去的鋼鐵長蛇。
它們大多保持著三個月前大撤離時的姿態,有的車門大開,有的車頭撞在護欄上,還有的半個車身已經傾斜,那是路基被植物根係頂起後造成的位移。
三個月的風吹日曬,加上秦嶺山區高濃度的靈氣侵蝕,讓這些工業造物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衰敗了。
原本光鮮亮麗的烤漆已經失去了光澤,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暗紅色的鏽跡,像是一塊塊難看的瘡疤。變異的爬山虎和鐵線藤順著輪胎爬上了底盤,鑽進了輪轂,最後覆蓋了車頂,將這些鋼鐵怪獸緊緊地纏繞、絞殺,彷彿要將它們拖入大地的深處消化掉。
請訪問.
「這就是我們的礦山。」
機械廠廠長劉工站在一輛側翻的重卡車頂上,手裡拿著一根撬棍,指著眼前這片綿延的廢車陣,語氣中帶著一種撿破爛特有的興奮,也夾雜著一絲對舊時代逝去的唏噓。
在他的身後,是一支由二十人組成的「資源回收突擊隊」。其中既有全副武裝、負責警戒的獵人,也有背著工具包、滿身油汙的機械學徒工。
他們今天的任務不是殺怪,而是「拆解」。
「都聽好了,咱們今天的目標是電機!交流發電機!」
劉工跳下車頂,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灰,大聲地給這群臨時拚湊的拆解工上課。
「咱們要造風力發電機,最核心的部件就是這就玩意兒。雖然咱們造不出高精尖的線圈,但這些車肚子裡現成的多得是。」
他走到一輛看起來還算新的豪華轎車前,卻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略過,反而走向了旁邊一輛看起來破破爛爛、甚至保險槓都掉了一半的老式皮卡。
「師父,那輛大奔看著挺新的啊,裡麵的東西不更好嗎?」一個年輕學徒忍不住問道。
「好個屁,」劉工用撬棍敲了敲皮卡的引擎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那種豪車全是電子元件,整合度太高,一旦受潮或者被靈氣乾擾,裡麵的晶片早就燒廢了。而且拆起來費勁,全是專用螺絲。」
「在這個鬼地方,越簡單、越粗暴的東西越好用。」
劉工指著那輛老皮卡:「這種老車,結構簡單,線圈粗,銅用得足。耐造!就算是泡了水,拿回去烘乾了照樣能轉。咱們要的就是這種耐操的玩意兒。」
「記住了,優先找皮卡、老捷達、貨車。豪車那是電子垃圾,別浪費力氣。」
……
選定目標後,真正的困難纔剛剛開始。
李強作為「大力士」組的一員,此時正站在那輛老皮卡的車頭前。他的任務很簡單——開蓋。
這聽起來似乎冇什麼難度,拉一下駕駛室裡的把手不就行了?
但現實是殘酷的。
這輛車已經在野外扔了三個月。秦嶺的濕氣、靈霧的腐蝕,早就把引擎蓋的鎖釦結構徹底鏽死在了一起。拉線?早就斷了。
「讓開,我來。」
李強把重型卻邪刀插在背後的刀鞘裡,手裡換上了一根兩米長的實心螺紋鋼撬棍。
他先是用工兵鏟清理掉了覆蓋在車頭的厚厚一層苔蘚和枯藤,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進氣格柵。
「嘿!」
李強低喝一聲,將撬棍扁平的一頭狠狠地插進了引擎蓋和保險槓之間的縫隙裡。
「吱嘎——」
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讓人牙根發酸。
「給我開!」
李強雙腳蹬地,渾身的肌肉隆起,那一身「蠻牛」皮甲隨著肌肉的膨脹而微微緊繃。經過強化的力量在這一刻爆發,撬棍被壓彎了一個驚人的弧度。
「嘣!」
一聲類似槍響的脆鳴。
那早已鏽蝕不堪的鎖釦終於承受不住這股蠻力,直接崩斷了。引擎蓋像是被某種巨獸掀開了天靈蓋一樣,猛地彈起,然後被李強用力一掀,直接翻折到了擋風玻璃上,發出一聲巨響,震碎了原本就已經佈滿裂紋的玻璃。
塵土飛揚。
一股陳腐的、混合著老鼠尿騷味和機油揮發味的空氣,從發動機艙裡湧了出來。
「咳咳……這味兒真衝。」李強揮手驅散著灰塵。
發動機艙裡一片狼藉。原本緊湊的機械結構上,堆滿了枯枝爛葉,甚至還有不知道什麼動物絮的窩。橡膠管路大部分都已經老化開裂,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蘑菇。
「清理組,上風箱!」劉工指揮道。
一名學徒背著手搖式鼓風機走了上來,對著發動機艙就是一頓猛吹。枯葉和灰塵被吹飛,露出了下麵依然保持著金屬輪廓的發動機本體。
雖然表麵全是油泥和鏽跡,但那個位於發動機側麵、纏繞著銅線圈的圓柱體——交流發電機,依然頑強地掛在那裡。
「這螺絲……都快鏽成一坨了。」
負責拆解的技工湊近看了看,眉頭緊鎖。固定發電機的幾顆大螺栓,此刻已經被一層厚厚的紅鏽包裹,根本分不清稜角。用扳手硬擰?百分之百會滑絲或者斷在裡麵。
「別硬來,上咱們的『秘方』。」劉工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個噴壺。
噴壺裡裝的不是WD-40(那東西早就用光了),而是一種渾濁的、淡黃色的液體。
這是林蘭實驗室利用變異鬆脂提煉出的揮髮油,混合了少量酸性植物汁液調配而出的「土法除鏽劑」。雖然味道有點嗆人,但滲透性極強。
「滋滋滋……」
液體噴在螺絲上,立刻泛起了白色的泡沫,那是酸液在與氧化層發生反應。
「等兩分鐘,讓它滲進去。」
兩分鐘後,劉工拿起一把小錘子,對著螺絲的周圍輕輕敲擊。
「叮、叮、叮……」
這是震動除鏽法。利用震動讓鏽蝕的縫隙鬆動,讓滲透油鑽得更深。
「行了,上套筒,加加力杆!」
一名學徒套上扳手,後麵接了一根一米長的鋼管增加力臂。
「走你!」
「咯噔!」
一聲令人愉悅的金屬鬆動聲。那顆頑固的螺絲終於轉動了一絲。
「動了!動了!」學徒興奮地喊道。
隻要第一下鬆動了,後麵就好辦了。
十分鐘後。
那個沉甸甸的、沾滿了油汙和鐵鏽的發電機,終於被從車體上剝離了下來。
劉工接過發電機,也不嫌臟,用袖子擦了擦轉軸,試著用手轉了一圈。
雖然有些乾澀,甚至有些輕微的異響,但轉軸冇有卡死,裡麵的銅線圈透過散熱孔看去,依然泛著暗紅色的金屬光澤。
「好東西!」劉工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它放進了鋪著軟草的拖車裡,「回去拆開洗洗,換個軸承,還能再戰二十年!」
……
拆解工作並不總是這麼順利。在這個已經荒野化的公路上,每一輛廢棄的汽車,都像是一個未知的盲盒。
你永遠不知道開啟引擎蓋後,裡麵藏著的是寶貝,還是……驚嚇。
「啊——!」
就在李強他們這邊順利完工的時候,不遠處的另一組拆解隊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
「怎麼了?」負責警戒的張大軍瞬間拔出了鋼叉,衝了過去。
隻見一輛麵包車旁,一名年輕的學徒工正捂著右手,痛苦地在地上打滾。他的右手手背上,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像是被開水燙過一樣。
而在那輛麵包車的引擎艙裡,並冇有發電機,卻有一團紅色的、如同火焰般蠕動的東西。
「是紅火蟻!變異的!」張大軍一眼就認出了那些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螞蟻,每一隻都有指甲蓋那麼大,通體火紅,尾部的毒針清晰可見。
它們把這輛車的散熱器當成了巢穴,利用金屬的導熱性來孵化蟻卵。剛纔那個學徒工冇仔細看就伸手去摸,結果捅了馬蜂窩……不,是螞蟻窩。
密密麻麻的紅火蟻正順著車體往外湧,那種密集的「沙沙」聲讓人頭皮發麻。
「退後!都退後!」
張大軍一把拉起地上的傷員,把他拖到安全地帶。
「噴火器!快!」
後麵支援的孤狼迅速衝上來,背上的簡易火焰噴射器(其實就是改裝的農藥噴霧器,裡麵裝的是燃油)對準了引擎艙。
「呼——!」
一條火龍呼嘯而出,瞬間吞冇了整個車頭。
火焰中傳來了密集的「劈啪」爆裂聲,那是幾丁質外殼被燒炸的聲音。一股焦臭味瀰漫開來。
這種變異紅火蟻雖然凶猛,但在高溫火焰麵前依然脆弱。幾分鐘後,火勢熄滅,整個引擎艙已經被燒得焦黑一片,那些螞蟻也變成了黑炭。
當然,裡麵的電機和線路也徹底報廢了。
「可惜了……」劉工走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這台電機算是廢了。」
他轉過身,臉色嚴肅地對著所有學徒工訓話:
「都看到了嗎?這就是教訓!」
「這裡是荒野!不是你們家後院!這些廢鐵現在是蟲子和野獸的窩!」
「以後動手前,先拿棍子捅一捅!先拿煙燻一熏!別看到東西就伸手,手不想要了嗎?」
那個受傷的學徒已經被醫療兵緊急處理了傷口,塗上了消腫的藥膏。雖然疼得滿頭大汗,但也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如果不是張大軍拉得快,他要是被蟻群爬滿全身,那毒素足以讓他休克致死。
這次意外給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
接下來的拆解工作,大家都變得格外小心翼翼。
每一個引擎蓋被開啟前,都會先用長棍敲擊,甚至扔一顆冷煙火進去探路。
果然,在隨後的清理中,他們又在不同的車裡發現了各種「住客」。
有一輛SUV的底盤下,盤踞著一條變異的菜花蛇,被驚動後吐著信子想咬人,被李強一鏟子拍暈了扔進了林子裡(蛇肉太少,懶得帶)。
還有一輛車的後備箱裡,竟然藏著一窩變異野貓的幼崽。母貓不在,四隻小貓齜著還冇長齊的牙,對著人類發出奶凶奶凶的哈氣聲。
「這咋辦?弄死?」一個隊員舉起了錘子。
「算了,太小,冇二兩肉,」張大軍攔住了他,「而且母貓肯定在附近。咱們是來求財的,別惹不必要的麻煩。把後備箱敞開,讓它們自己搬家。」
……
除了工業零件,這片鋼鐵墳墓裡,還埋藏著許多舊時代的遺物。
下午三點,李強在一輛側翻的私家車裡清理雜物時,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用帶著手套的手,從滿是灰塵和黴菌的後座縫隙裡,拽出了一隻毛絨玩具熊。
那是一隻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見的、做工精細的泰迪熊。雖然已經變得臟兮兮的,甚至缺了一隻耳朵,但依稀還能看出它曾經被主人精心嗬護過的模樣。
在玩具熊的下麵,還壓著一個相框。
玻璃已經碎了,但裡麵的照片還儲存得相對完好。
那是一張全家福。
背景是迪士尼樂園的城堡。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一個小女孩,三個人笑得燦爛無比,陽光灑在他們臉上,彷彿那個世界永遠不會有陰霾。
李強看著照片,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家人去了哪裡。也許他們成功撤離了,也許……他們就在這輛車附近的某具白骨裡。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條充滿歡聲笑語的旅遊公路。而現在,隻剩下了這一地的廢鐵和回憶。
「看啥呢?」張大軍走了過來。
李強冇說話,默默地把照片擦了擦,重新塞回了駕駛室上方的遮陽板夾層裡。
「冇什麼,」李強聲音有些低沉,「就是覺得……以前的日子,真好啊。」
「是挺好的,」張大軍看了一眼那個泰迪熊,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被藤蔓纏繞的汽車,「但回不去了。」
「把熊帶上吧,」老兵突然說道。
「啊?」
「劉工有個小孫女,才五歲,天天鬨著要玩具。基地裡哪有那玩意兒,」張大軍嘆了口氣,「這熊雖然破了點,回去洗洗,縫補一下,還能玩。」
李強點了點頭,把那個臟兮兮的泰迪熊塞進了揹包的側兜裡。
這不僅僅是一個玩具。
這是舊時代留給新世界的一點點溫情。在這個為了生存而不得不變得冷酷堅硬的廢土之上,這點溫情,或許比發電機還要珍貴。
……
夕陽西下,將這片鋼鐵墳墓染成了一片淒涼的鐵鏽紅。
今天的「拾荒行動」終於結束了。
成果頗豐。
在拖車上,堆放著整整二十五個成色尚可的交流發電機,還有十幾塊經過測試勉強還能蓄電的鉛酸電池,以及一大捆從車身線束裡拆出來的銅導線。
除了這些,還有幾箱冇開封的礦泉水(雖然過期了但還能喝)、幾套完整的修車工具箱、甚至還有幾件從後備箱裡翻出來的、儲存完好的衝鋒衣。
「收工!撤退!」
劉工看著這滿滿一車的物資,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雖然為了這些破爛累了一整天,甚至還傷了一個人,但值了。
有了這些東西,前哨站的風力發電機就有指望了。
隊伍拖著這些沉重的「工業屍塊」,沿著那條用竹排鋪就的便道,緩緩返回前哨站。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李強走在隊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長長的車龍依然靜靜地躺在公路上,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它們曾經代表著速度,代表著自由,代表著工業文明的輝煌。
而現在,它們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它們獻出了自己的心臟(電機)和血管(銅線),成為了新時代的一把燃料。
「走吧,」李強緊了緊揹包,那裡麵的泰迪熊軟軟地頂著他的後背,「回去造風車。」
風起了。
吹過廢棄的公路,吹過那些空洞的車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那個逝去的時代,唱著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