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特種農業示範區,1號溫室。
清晨5點50分,穹頂之下的人造光源模擬出了黎明前的微曦。空氣濕度被精準控製在12%,乾燥、微涼,帶著一種令人清醒的凜冽感。
原本空曠的田間作業通道上,此刻停滿了鋼鐵巨獸。十二台經過深度改裝的聯合收割機排成一列橫隊,發動機處於怠速預熱狀態,低沉的轟鳴聲匯聚在一起,震得地麵的金屬格柵微微發麻。
這不是普通的農忙,這更像是一場即將發起的裝甲突擊。
機械廠的劉工坐在領頭那台收割機的駕駛室裡,手心裡全是汗。他握著操縱桿,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沉甸甸的、泛著紫金光澤的麥浪。儀錶盤上,一個額外加裝的顯示屏正跳動著綠色的波形——那是「微頻振盪模組」的執行狀態。
「各車組注意,振盪器預熱完畢,頻率鎖定2400赫茲。」劉工在頻道裡沉聲說道,「記住,這不是切豆腐,這是在切鋼筋。推進速度控製在每小時3公裡以下,時刻盯著刀軸溫度!」
「收到。」
「明白。」
6點整。
隨著指揮塔上一發紅色的訊號彈升空,十二台收割機同時發出了怒吼。
「轟——!」
引擎聲瞬間拔高,巨大的撥禾輪開始旋轉,將沉重的麥穗捲入割台。
並冇有出現傳統農業中那種令人愉悅的「沙沙」聲。
當第一排高速震動的特種陶瓷刀片接觸到靈麥莖稈的那一瞬間,溫室裡響起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尖銳的「滋滋」聲,就像是無數把電鋸同時切在了硬木或者劣質金屬上。
站在田埂邊觀戰的老趙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在他的視野裡,甚至能看到割台下方崩出了一串串細微的火星。那是刀片與極度矽化、玉質化的麥稈高速摩擦產生的熱量。
「溫度報警!刀軸溫度85度!」耳機裡傳來駕駛員的驚呼。
「開冷卻液!別停!一停就卡住了!」劉工大吼道,「保持轉速!振盪器功率推滿!」
收割機艱難地向前推進。
原本在普通麥田裡如履平地的鋼鐵巨獸,此刻卻走得步履蹣跚,發動機發出沉重的喘息,排氣管冒出黑煙。每一次前進,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角力。
但它們終究是切開了。
經過「聲波共振」軟化的莖稈,在陶瓷刀片的高頻切割下斷裂。沉重的麥穗被捲入脫粒滾筒。
「嘩啦——嘩啦——」
脫粒的聲音更是驚人。那不是穀物摩擦的聲音,那是碎石子在滾筒裡翻滾的動靜。堅硬的麥粒撞擊著金屬壁,發出清脆而密集的爆響。
周逸站在高處的觀察廊上,看著下方那條正在緩慢推進的「吞噬線」。
紫金色的麥浪被整齊地切斷,隻留下一排排黑色的麥茬。而在收割機的後方,金色的洪流正源源不斷地從出糧口噴湧而出,砸進隨行的運輸卡車貨箱裡。
「砰砰砰!」
麥粒砸在鋼板上,動靜大得嚇人。
「好傢夥,」張建國教授扶著欄杆,看著那一幕,喃喃自語,「這哪是糧食啊,這分明就是從地裡挖出來的礦砂。」
二十分鐘後,第一輛運輸車裝滿了。
司機老劉鬆開剎車,踩下油門。
「嗡——」
發動機轟鳴,但車輪卻隻是空轉了兩圈,才勉強抓住地麵,緩慢起步。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那輛載重十噸的卡車,輪胎被壓得扁扁的,鋼板彈簧被壓到了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密度……」周逸眯起眼睛,「同樣一車鬥,靈麥的重量是普通小麥的三倍以上。」
「這就是能量的重量,」張建國感嘆道,「每一粒麥子裡,都鎖著平時幾十倍的物質和能量。這一車拉走的不是麥子,是全城人的命。」
車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溫室,壓得地麵微微震顫。
那是豐收的重量。
沉重,卻讓人無比心安。
……
長安一號示範區附屬食品加工廠。
這裡原本是一座戰備糧庫的配套加工車間,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戒備森嚴的「靈食生產線」。
從溫室運來的紫金麥粒,並冇有經過晾曬(田間已經自然完熟脫水),直接被傾倒進了巨大的進料鬥。
「嘩啦啦——」
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撞擊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
「啟動一級磨粉機!」
隨著一聲令下,特種合金打造的磨輥開始高速旋轉。
這裡麵臨著比收割更嚴峻的挑戰。靈麥的種皮硬度極高,為了鎖住靈氣,它們進化出了類似琺瑯質的外殼。
「嘎吱——嘎吱——」
巨大的金屬研磨聲讓即使戴著隔音耳罩的工人都感到耳膜發癢。磨機外殼的溫度指示燈迅速跳到了紅區,冷卻水迴圈係統全功率運轉,帶走驚人的熱量。
終於,堅硬的外殼破碎了。
冇有漫天飛舞的白色粉塵。
在密封的觀察窗後,周逸看到了一種奇景。
被粉碎後的靈麥,化作了一股淡金色的粉塵。這些粉塵並冇有像普通麵粉那樣四散飛揚,而是彷彿帶有某種磁性或者靜電,在空氣中聚而不散,形成了一團團緩緩流動的金色雲霧。
那是靈氣聚合的物理表現。
「開始摻混!」
金色的粉流被吸入巨大的攪拌罐。與此同時,另一條管道裡,雪白的、陳年的國儲普通麵粉也傾瀉而下。
比例:30%靈麥粉,70%普通粉。
攪拌槳葉飛速旋轉,將兩者強行揉碎、混合。
神奇的化學反應(或者說靈氣反應)發生了。
原本灰白無光的陳年麵粉,在接觸到金色粉塵的瞬間,彷彿被「點亮」了。靈氣具有極強的浸染性,它迅速滲透進普通澱粉的分子鏈中,啟用了那些沉睡的有機質。
短短幾分鐘後。
攪拌罐裡的粉末顏色統一了。
不再是金黃,也不是灰白。
而是一種溫潤的、健康的、泛著微微油光的象牙白色。
與此同時,一股無法被任何密封裝置完全阻隔的香氣,開始在車間裡瀰漫。
那是一種經過了高溫研磨激發後的、極其醇厚的烘焙香氣。它不甜膩,卻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勾起人類基因深處對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渴望。
「咕嚕……」
操作檯旁,一名定力稍差的年輕工人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肚子發出了雷鳴般的叫聲。
「忍住!」車間主任大聲喊道,「這是第一批『金玉粉』!關係到幾百萬人的肚子,誰也不許動歪心思!」
生產線的儘頭,自動包裝機正在飛速運轉。
冇有精美的彩印包裝袋,隻有最結實、最耐用的白色編織袋。
機械臂抓起一個個袋子,封口,堆碼。
每一個袋子上,都印著一行醒目的紅色大字:
【二級混合麵粉(金玉)】
【批次:長安01-A】
【淨重:5kg】
這就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人類賴以生存的「能量塊」。
……
傍晚,長安市未央區,某大型社羣糧站。
夕陽西下,但這處平時冷清的糧站門口,此刻卻排起了長龍。
隊伍一直延伸到了兩個街區之外。
冇有爭搶,冇有喧譁。甚至連平日裡最愛插隊的大媽們,此刻都老老實實地握著戶口本和身份證,站在隊伍裡,神情肅穆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訊息早就傳開了——國家的新糧下來了。能讓人吃飽,能讓人有勁兒的新糧。
「來了!來了!」
人群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三輛印著「戰備糧」字樣的軍用卡車,緩緩駛入社羣。
車還冇停穩,甚至後擋板還冇開啟,一股奇異的香氣就已經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站在隊伍裡的張浩,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
自從病癒後,他對食物極其挑剔,普通飯菜聞著都覺得噁心。但此刻,這股混雜著編織袋味道的麥香,卻讓他那一直處於「半休眠」狀態的胃,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餓。
是久違的、正常的、甚至帶著一絲幸福感的飢餓。
「真香啊……」排在他前麵的老張叔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這纔是糧食該有的味兒。」
發放開始了。
速度很快。刷身份證,覈對額度,簽字。
每戶限領一袋,五公斤。
輪到張浩時,他雙手接過那袋麵粉。
入手的一瞬間,他愣了一下。
這麵粉……是溫熱的。
並不是因為剛剛磨出來冇涼透,而是一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彷彿有生命般的溫熱。沉甸甸的袋子抱在懷裡,那股熱量透過衣服傳到麵板上,讓他感覺自己抱著的不是麵粉,而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或者是……一塊燃燒的炭火。
「拿好,下一位!」工作人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發呆。
張浩緊緊抱著那袋麵粉,快步向家走去。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快,都要堅定。
因為他知道,今晚,終於能吃頓飽飯了。
……
夜幕降臨。
這註定是長安城歷史上一個不眠之夜。
如果你從高空俯瞰,會發現這座千萬人口的城市,今晚的用電負荷並冇有像往常那樣流向娛樂場所或寫字樓,而是集中在了千家萬戶的廚房裡。
無數扇窗戶透出了暖黃色的燈光。
抽油煙機在轟鳴,鍋碗瓢盆在碰撞。
張浩的家裡。
妻子正在案板上揉麪。
「這麵……勁道得離譜啊,」妻子一邊用力揉搓,一邊驚訝地說道,「稍微加點水就成團了,而且彈性特別大,按下去馬上就彈回來,跟活的一樣。」
醒發的時間也比普通麵粉快得多。不到二十分鐘,麵團就發得白白胖胖,充滿了蜂窩狀的氣孔。
張浩冇有要求做什麼複雜的麵食。
「就做手擀麵,」他坐在餐桌旁,眼神熱切,「清湯麵,什麼都不加。」
水開了。
白色的麵條下入鍋中。
「咕嘟咕嘟……」
隨著水汽的蒸騰,那股被鎖在麵粉裡的、濃鬱到化不開的麥香,終於徹底爆發了。
這香味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順著門縫鑽進了樓道,又從窗戶飄向了夜空。
整個小區,整個街道,甚至整個城市,此刻都瀰漫著這種味道。
冇有紅燒肉的油膩,冇有火鍋的辛辣。隻有純粹的、厚重的、屬於碳水化合物最本質的香氣。
麵熟了。
張浩端過大海碗。碗裡隻有麵條和麵湯,撒了一點點鹽,連蔥花都冇放。
他顫抖著手,夾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
「哧溜——」
麵條入口滑爽,咬下去卻有著驚人的彈性和韌勁。隨著咀嚼,一股甘甜的津液在口腔中爆發。麵條滑入食道,就像是一條溫熱的火線,一路向下,落入胃袋。
「轟!」
彷彿有一顆小太陽在胃裡炸開。
那股熱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原本因為長期「能量饑渴」而有些發虛的手腳,瞬間充滿了力量。那種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的滿足感,讓張浩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連湯帶水,風捲殘雲。
當最後一口湯喝下肚,張浩放下碗,長長地打了一個飽嗝。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臉頰紅潤,眼神明亮。
「飽了……」
他摸著熱乎乎的肚子,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劫後餘生的踏實。
這是他這一個月來,第一次感覺到「飽」。
……
同一時間,長安基地食堂。
這裡冇有包間,也冇有特權。
周逸、王崇安、張建國,還有那些剛剛下了生產線的工人們,大家都端著同樣的大海碗,蹲在食堂門口的路牙子上,毫無形象地吸溜著麵條。
「真香啊……」
老趙蹲在周逸旁邊,他碗裡的麵已經吃光了,正在用饅頭把碗底最後一點湯汁擦乾淨塞進嘴裡。
「周顧問,這味兒……比我小時候吃的第一頓白麪還香。」老趙抹了抹嘴,臉上全是滿足的油光,「這纔是過日子。有了這碗麪,心裡纔不慌。」
周逸端著碗,看著身邊這些吃得滿頭大汗、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人們。
他又抬頭看了看遠處。
那是長安城的方向。
在夜色中,城市上空漂浮著一層淡淡的、白色的薄霧。那是千家萬戶做飯時排出的蒸汽,也是數百萬人的煙火氣。
在這層煙火氣之下,原本有些躁動、焦慮的社會情緒,正在迅速地平復、沉澱。
秩序,不僅僅靠法律和槍炮維持。
在這一刻,秩序的基石,就是這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是啊,」周逸喝乾了最後一口湯,感覺一股暖流在丹田處盤旋,滋養著他的經絡。連他這個築基修士都覺得大補,更別提普通人了。
「吃飽了,就不慌了。」
王崇安放下碗,站起身,看著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眼神深邃。
「第一批糧入庫了,人心穩住了。」
「但這隻是個開始,」王崇安低聲說道,「吃飽了飯,有力氣了,接下來……該乾正事了。」
周逸知道他說的「正事」是什麼。
既然生存的底線已經守住,那麼接下來,就該考慮如何在這個靈氣復甦的時代,讓人類文明更進一步了。
從「活著」,到「變強」。
這碗「金玉麵」,就是人類邁向進化之路的第一塊墊腳石。
夜風吹過,帶來了遠處的麥香,也吹散了人們心頭的陰霾。在這個平凡而又偉大的夜晚,長安城睡了一個久違的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