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探野」那場驚心動魄的「皖南深山道觀遺址意外發現明代內府秘檔」的直播,在網路上掀起的滔天巨浪,經過數日的發酵,雖然最頂峰的喧囂已略有平息,但其深遠的影響,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所激起的漣漪,一圈圈地向更廣闊的未知水域擴散開去。
直播結束後的第二天,「老白探野」本人,在經歷了最初那股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巨大流量衝擊和隨之而來的短暫興奮之後,也迅速地從那種「一夜爆紅」的眩暈感中冷靜了下來。
他深知,自己這次「意外發現」的那些捲軸,無論其內容的真假,其本身所承載的「歷史分量」和可能引發的「現實爭議」,都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戶外探險主播所能掌控和承受的範圍。如果處理不當,不僅可能給自己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甚至還可能觸犯到國家關於文物保護的法律法規。
於是,在與自己的小團隊進行了緊急而慎重的商議,並在諮詢了幾個略懂法律和文物政策的朋友之後,「老白探野」做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最為穩妥和明智的決定——主動將那份從深山古道觀遺址暗室之中「意外」發現的、用精緻木匣精心裝著的數卷「明代內府秘檔」殘本,連同那個古樸厚重的木匣本身,一同原封不動地、鄭重其事地,上交給了其發現地的市級文物保護管理部門。
在上交的過程中,老白還特意全程開啟了直播,並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認真的態度,反覆向直播間的觀眾和聞訊趕來的媒體強調,自己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中國公民和一名熱愛並致力於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網路主播,有義務保護國家文物,並積極配合相關部門的一切調查和研究工作。
這一番高姿態的表態和主動上交文物的行為,雖然讓直播間裡許多原本期待他能「私藏秘籍,從此走上人生巔峰,直播修仙」的狂熱粉絲大失所望,但也為他贏得了不少來自官方媒體和理性網友的「正能量」、「有擔當」、「識大體」的讚譽和好名聲,算是這次意外風波中的一個不大不小的「正麵收穫」。
當地市級文物保護管理部門的工作人員,在接收這份通過網路直播這種極不尋常的方式「從天而降」的、據稱是「明代皇家秘檔」的「重要文物」時,表現得也頗為重視和專業。他們第一時間組織了相關領域的專家,對木匣和裡麵的捲軸進行了初步的、非破壞性的檢視、拍照和詳細登記,並對「老白探野」主動上交文物的行為給予了口頭表揚和書麵肯定。
然而,當這些常年與各種或真或偽的古籍文物打交道的專業人士們,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閱了那幾卷「內府秘檔」中記載的那些關於「妖異作祟」、「修士鬥法」、「天啟大爆炸的神秘記錄」等令人瞠目結舌、匪夷所思的內容後,他們臉上那種最初的、因可能發現重大文物而產生的興奮和期待,很快就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荒誕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複雜表情所取代。
在他們看來,這些「秘檔」的材質——那種呈現出淡淡玉色、韌性十足的特製宮廷用紙;其上那工整雋秀、法度嚴謹的館閣體小楷;以及那些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模糊但依舊能辨認出其形製的朱紅色內府押印和火漆殘痕,乍一看,確實都高度符合明代中晚期官方機要文書的時代特徵和製作工藝,其精良程度,甚至不像是一般的民間偽造品所能達到的水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其記載的內容,實在是太過離奇和荒誕不經了!充滿了各種神神叨叨的、隻可能出現在《聊齋誌異》或《封神演義》這類誌怪小說中的元素,與他們所熟知的、嚴謹刻板、枯燥乏味的明代官方檔案的行文風格和記錄重點,可以說是格格不入,大相逕庭,簡直判若雲泥。
「這……這玩意兒,確定不是哪個明朝的話本先生或者不得誌的落魄文人,喝多了之後突發奇想,寫出來自娛自樂的誌怪小說手稿?」
一位負責初步鑑定的、頭髮花白的老專家,在仔仔細細地用高倍放大鏡反覆研究了一遍那些關於「玄字科」、「天機處」、「修士鬥法」的記載後,忍不住摘下老花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對著身邊的幾位同事小聲嘀咕道,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我看也像。內容實在太離譜了,什麼妖道作亂、巨蟒成精、修士飛天遁地都出來了,還煞有介事地用官方文書的格式記錄在案,這要是真的,那咱們大明朝的歷史教科書,恐怕得從頭到尾全部推翻重寫了!」另一位年輕一些的、負責文獻整理的研究員也忍俊不禁地表示贊同。
「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卷東西的『皮相』做得確實是相當不錯啊。這紙張的質地、墨跡的陳舊感、甚至連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陳年紙墨香,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製作的水平相當高啊。
而且那個裝著它們的硬木匣子,從包漿和銅活的鏽蝕程度來看,也確實是個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說不定,是明代某個喜歡獵奇、又財大氣粗的王公貴族,或者某個沉迷於神仙方術、不務正業的文人雅士,閒著沒事自己編造出來,用來在小圈子裡傳閱消遣、滿足獵奇心理的『仿古誌怪小說』手稿?」一位對古籍版本學頗有研究的中年專家,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嗯,老周這個分析倒是有幾分道理。畢竟明朝那會兒,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整個社會都瀰漫著一股對神仙方術、奇聞異事的濃厚興趣,市麵上也流行各種神魔小說和誌怪傳奇。
這東西,估計就是當時某個有錢有閒、又喜歡追求刺激的主兒,花了大價錢請了高手匠人,仿照官方檔案的格式和工藝,精心製作出來的一批『高階定製版』的『誌怪文學』收藏品吧。其史料價值可能不高,但作為研究明代社會文化心態和印刷出版工藝的旁證,或許還有點意思。」
最終,經過當地文物部門幾位「資深專家」的初步「會診」和「集體研判」,這份由李雲鵬精心「編織」並巧妙「安排」現世的「明代內府秘檔」,並沒有如網路上那些狂熱的「歷史愛好者」和「陰謀論者」所期望的那樣,被立刻認定為「顛覆三觀的重大考古發現」,從而引發官方層麵的高度重視和深入調查。
恰恰相反,它被暫時地、謹慎地定性為:「一件製作工藝精良、外觀形製高度模仿明代官方檔案、具有一定歷史時期社會文化研究價值(主要體現在其獨特的仿古工藝和所反映的明代社會普遍存在的獵奇與神怪心態上),但其所記載之內容存有重大疑問、歷史真實性有待進一步嚴格考證與辨偽的、疑似明代仿官方檔案風格的誌怪類古籍殘本」。
當然,由於這件「文物」畢竟是通過網路直播這種極具社會影響力的現代傳播方式被「發現」的,並且已經在網際網路上引發了相當大的輿論關注和公眾討論,當地文物部門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和輕視。
他們在對「秘檔」進行了詳細的拍照、登記、編號、以及初步的無損檢測和保護性封存等一係列常規的文物處理程式之後,便按照國家文物保護的相關規定,將其作為一件「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的特殊古籍」,逐級上報,並最終轉交給了更高階別的、擁有更強鑑定能力、更豐富研究資源和更高學術權威的省級文物考古研究所,進行後續的專業保管、真偽鑑定和學術研究。
而李雲鵬,則通過他前段時間未雨綢繆地消耗不菲真實度所構建起來的、那個看似無形卻又無孔不入的「網路資訊監控與反饋體係」,不露痕跡地、如同一個隱身的幽靈般,密切關注著這份「秘檔」的後續流向和官方層麵的初步反應。
當他得知「秘檔」已經被當作一件「內容離奇但工藝尚可,有待進一步研究的普通明代古籍」順利地轉交到省級文物部門,並且暫時沒有引起任何超出常規的特別重視和深入調查,更沒有被直接定性為「偽造品」或「惡作劇」而束之高閣時,他非但沒有感到絲毫的失望,反而暗自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恰恰是他所期望看到的、也是他精心引導的局麵。
如果這份「秘檔」一出現,就立刻被官方認定為「顛覆歷史的驚天國寶」,並進行最高階別的封鎖、保密和內部研究,那反而不利於他後續計劃的展開。因為那樣一來,這份「秘檔」的真實內容,就很難再通過正常的渠道向更廣泛的公眾傳播和滲透了,其所能產生的「真實度」效應也將大打折扣。
而現在這種「不高不低」、「不冷不熱」的處理方式——既承認了其作為一件「有年頭的古物」的客觀存在和一定的研究價值,又對其內容的「歷史真實性」持謹慎的保留和懷疑態度,甚至暫時將其歸入「誌怪文學」的範疇——反而為他留下了巨大的、可以繼續進行「解讀」和「引導」的操作空間。
「很好,一切都在按照劇本有條不紊地進行。」李雲鵬的嘴角,再次露出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帶著一絲狡黠的微笑,「接下來,就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讓這份看似『荒誕不經』的『誌怪文學』,能夠被真正有能力、也有意願去『深度解讀』它其中奧秘的人,看到了。」
這個「契機」,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