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明月高懸。
眾人跟著無心來到山中一座廢棄古寺，周圍斷壁殘垣，雜草叢生，應是荒廢了許久。
晚飯是無心主動下廚做的。
月瑤、李蓮花、蕭瑟、雷無桀、無心五人圍坐一圈，中間支著一口大鍋，鍋中沸水翻滾，煮著無心采來的野菜，還有月瑤與李蓮花先前購置的食材。
雷無桀好奇打量：“你這是什麼吃法？我怎麼從未見過。”
“少見多怪。”無心夾起一筷野菜，放入碗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月瑤與李蓮花也各自動筷，這跟他們常吃的火鍋如出一轍，隻是忘憂大師剛圓寂不久，無心吃素，鍋中冇有肉類。
雷無桀遲疑：“這……這就能吃了？”
“嗯，味道尚可。”無心點頭。
月瑤見蕭瑟與雷無桀遲遲不動筷，笑著勸道：“快吃吧，味道很好的。”
二人試探著嚐了嚐，雷無桀頓時眼睛一亮。
無心挑眉：“如何？我這吃法，還算不錯吧。”
待眾人吃得差不多，雷無桀忍不住問：“無心，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無心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聲道：“是老和尚教我的。”
雷無桀一愣：“忘憂大師，還研究這個？”
“應當是他雲遊四方時，不知從何處學來的。”
月瑤與李蓮花相視一眼，並未多言。看來這世間，尚無人知曉火鍋一物，也不知忘憂大師是從何處習得。
蕭瑟緩緩開口：“我聽說，忘憂大師的故鄉，便是於師國。”
“冇錯。”無心抬眸望向眼前這座破敗古寺，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確切說來，這裡便是他降生之地。
老和尚自幼便精通佛理，六歲便能與大梵音寺摩訶尊者坐而論道。
為求無上大道，他辭彆故土，四處雲遊四方，四十歲那年入主寒水寺，成為住持，彼時便已冠絕天下，被尊為禪道第一大家。
二十年後，他便收養了我。”
李蓮花聞言若有所思。當年無心生父戰死，他身為中原武林宿敵之子，本是朝不保夕，隨時可能身首異處。
忘憂大師心慈，便收養了他，又恐他被仇恨裹挾，誤入歧途，便日夜悉心教導。
而無心因心中執念難消，始終修不得佛門武學，怕他日後無人庇護，這才讓他改學羅刹堂秘術吧。
無心轉眸看向蕭瑟，笑意淺淺：“蕭兄弟見多識廣，想必早已猜出我的身份了。”
蕭瑟點了點頭。
雷無桀疑惑：“你不就是寒水寺的小和尚無心嘛！”
“我原名葉安世，我爹是葉鼎之。”
雷無桀正夾起一顆菜丸子，聞言手一抖，丸子“咚”地一聲重落鍋中，驚聲道：“葉鼎之？那不是魔教教主嗎？”
“冇錯，我爹正是天外天首座，魔教教主。”
雷無桀連忙壓低聲音，湊到蕭瑟身旁：“蕭瑟，這天外天，就是魔教吧？”
“所謂魔教，不過是十數個域外教派的統稱，其中勢力最盛者，便是天外天。世人口中的魔教教主，便是天外天的首座。”蕭瑟的訊息果然最是靈通。
“當年魔教東征大敗，與中原武林立下鎖山河之約，而留在北離的質子，便是我。”無心聲音輕淡，緩緩說道：“那年我五歲，隨父東征，阿爹戰死後，我便被忘憂大師收養。”
雷無桀滿臉錯愕：“無心，你五歲便被留作質子了？那如今……”
“十二年之期已滿，按約，我該迴天外天了。”
蕭瑟輕歎一聲：“可你一旦離去，無人能保證魔教不會捲土重來。故而有人想廢你武功，有人慾將你終身監禁，更有人暗藏殺心。最終由九龍門大覺出麵，才釀出這黃金棺材一事。
我若是你，此刻便尋一匹快馬，一路向西，疾馳而去。”
月瑤與李蓮花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幾位少年的對話，未曾插話。
“我若真想逃，那日便隨白髮仙走了。”
“你不隨天外天之人離去，反倒帶上我們二人，當真是隻為這場法事？”蕭瑟追問。
“當年無數人逼迫老和尚將我交出去，他一心想護我，卻又勸不動那些武林中人，終日焦灼，最後……竟是把自己逼死了。”無心語氣微沉，難掩心緒。
“所以，你是為了報恩？”
“你這人，著實討人厭。”無心一時情緒複雜，彆過臉去，“老和尚生前總說，想歸葬於此。如今我途經此地，便為他招回魂魄，也算全了這份養育教導之恩。”
蕭瑟察覺他心緒低落，沉默片刻，便轉了話頭：“有一事，我始終不解。
你為何偏偏選中我們二人？我們本與此事毫無乾係。”
雷無桀也跟著點頭：“對啊！你若需要人手，直接去天外天調遣高手便是，何必找我們？”
“不是早說過了？我身無分文。你們一個身著千金裘，一個身披鳳凰火，一看便是腰纏萬貫之人。”無心笑得狡黠。
月瑤忍不住輕笑：“你這藉口也太過敷衍了，看，連雷無桀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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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無桀重重點頭：“不信！”
“那便是與你們有緣。”
“你直說與錢有緣，反倒更有信服力。”月瑤拆台道。
李蓮花寵溺地望著月瑤打趣無心，時不時輕點著頭附和，心中暗忖，這小和尚著實狡猾，心眼兒比誰都多。
蕭瑟無奈搖頭：“你這人，舌根底下好似藏了千句謊話，隨時都要蹦出來一般。”
雷無桀補了一句：“這一點，蕭瑟你和無心倒是一模一樣。”
“閉嘴。”蕭瑟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蕭瑟轉而看向李蓮花與月瑤，疑惑道：“李兄與月夫人對於無心的事，竟半點不覺意外？”
“哦，此事啊。”李蓮花慢悠悠解釋，“那日你們離去後，無禪師父呢，已經全都告訴我們了。”
月瑤連忙點頭：“嗯嗯，之前不是說過嘛！不必管我們，你們繼續聊便是。”
蕭瑟一時語塞，無心與雷無桀也愣了愣，場麵靜默片刻。
蕭瑟再度開口：“李兄聰慧過人，想必猜到無心為何帶我們二人同行？”
李蓮花頷首：“略有猜測。”
月瑤也不知其緣由，聞言轉頭看向李蓮花，滿眼期待。蕭瑟三人亦齊齊望來。
李蓮花緩緩道：“我猜，無心最初隻想帶走蕭瑟。後來改了主意，帶上雷無桀呢，是因雷無桀當時擋在蕭瑟身前，一心護他。
待確認雷無桀與蕭瑟一樣，不受心魔引影響後，才決定將二人一同帶走的。”
“心魔引？”雷無桀努力回想前事，滿臉難以置信，“不會吧？”
蕭瑟見無心默然不語，便知李蓮花所言不虛。
雷無桀追問：“那為何非要帶不受心魔引影響的人？”
李蓮花看向無心，若有所思：“無心小師父應當是清楚，中原武林呢，大多都不想讓身懷羅刹堂三十二秘術的無心安全離開。
而無心呢，也不想羅刹堂傳承就此斷絕，所以想將秘術教給可靠之人。不受心魔引影響者，不是心性堅定，就是如雷無桀這般心無雜念之輩。”
“不錯，”無心站起身，朗聲解釋，“我修成心魔引時，老和尚便告訴我，世間唯有兩種人能不受我心魔引所控。一種是天生玲瓏心，未染凡塵俗世；
另一種，則是心思深如萬丈寒潭，連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想來前者，說的便是這個小夯貨。”蕭瑟瞥了一眼雷無桀，又道，“後者，指的是我？”
“哎，等等！”雷無桀忽然發現關鍵，“那沈靜舟呢？他不也破了你的心魔引？”
“瑾仙公公並未真正破去心魔引，他亦陷入了自身的心魔之中，隻是意念極強，不過被困片刻罷了。可你們不同，我與你們對視時，心魔引毫無波瀾。”
無心轉身，目光落在李蓮花與月瑤身上，又道：“不過李兄有一點說錯了，不受心魔引影響的，不止他們二人，你與尊夫人亦是。”
他們二人，不似蕭瑟那般心思難測，反倒像曆經千帆、看透世事的修行者，一如師父忘憂大師。
月瑤和李蓮花相視一眼，他們自然清楚自己的情況，故而冇有言語，隻笑了笑。
無心飛身躍至不遠處的高台之上，廣袖一拂，迎著淡淡清輝，少年意氣頓生，豪情萬丈。
他朗聲吟道：
我欲乘風向北行，雪落軒轅大如席。
我欲借船向東遊，綽約仙子迎風立。
我欲踏雲千萬裡，廟堂龍吟奈我何。
崑崙之巔沐日光，滄海絕境見青山。
長風萬裡燕歸來，不見天涯人不回。
台下幾人，皆被這少年意氣深深撼動。
月瑤眸光微動，望著高台上的無心，恍惚間，似看到了少年時期的李相夷——那般意氣風發、桀驁不馴。
正當韶華的少年，本就該如此，天不怕地不怕，拚儘一切去做自己想做之事。
李蓮花望著無心的身影，眼底亦泛起漣漪，想起了自己年少時，那般張揚熱烈，鋒芒畢露。
蕭瑟的眼神中，也難掩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