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客行此時心緒翻湧,見周子舒飲酒,便也伸手討來,仰頭抿了一口烈酒。
李蓮花眉目沉靜,開口問張成嶺:“成嶺啊,嶽陽派呢門禁森嚴,守備周密,那四大刺客究竟是如何擄走你的呢?”
張成嶺麵露愧色,訥訥道:“我……我收到一封留書,讓我三更去荷塘相見。我便在湘姐姐的幫襯下,一路避過守衛趕了過去。
師父,那信的落款處有個‘絮’字,我以為是你寫的才相信了的……難道不是你嗎?”
周子舒若有所思:“自然不是我。”
月瑤輕歎一聲,語氣裡摻著幾分無奈:“你怎的這般傻啊。你周叔若真想見你,何須這般拐彎抹角遞什麼書信,親自尋你便是,豈會多此一舉?”
張成嶺被說中心事,垂著頭,神色愈發窘迫,一時無人再語。
溫客行最見不得這般沉悶,轉瞬便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眉梢一揚,竟誇起了自己的本事:“成嶺,你可知曉,我第一眼撞見你師父時,便憑著他那副世所罕見的根骨,一眼斷定他定是易了容的。
那張病漢麵具之下定是個絕世高手。”
周子舒嗤笑一聲:“胡吹大氣。”
“我怎就胡吹大氣了?”溫客行挑眉辯駁,語氣篤定,“我這憑骨識人的絕技,可是一等一的真本事,半分摻不得假。”
張成嶺滿眼敬佩,連忙附和:“溫叔,你也太厲害了!我日日守在師父身邊,竟半點都冇瞧出師父是易了容的。”
月瑤在一旁輕笑,拆台道:“依我看,溫公子不過是碰運氣罷了。阿湘前些日子還說過,你這本事也曾看走過眼的。”
溫客行聞言,先是淺淺一笑,可那笑意隻在唇角停留了片刻,便慢慢淡了下去,眼底也籠上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他聲音低了幾分,帶著說不清的澀意,緩緩開口:“多年前,我見過一具死屍。那人頭髮蓬亂如麻,臉上血肉模糊,一杆長槍直穿後背,堪堪從蝴蝶骨下穿過。
我又多看了幾眼,便斷出此人活著時定是個傾世的美人。後來……你們猜怎麼著?”
月瑤、李蓮花、周子舒三人,都清晰地聽出他聲音裡壓抑的痛楚,那是藏在骨髓裡的悲慟,半點做不得假。
不用猜也知道,那具屍骨,定然是他此生最珍重的親人或是摯友。
周子舒沉默半晌,終是緩聲勸道:“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吧,你也節哀順變。”
月瑤也輕輕頷首,聲音溫柔:“是啊。人總免不了念舊,免不了緬懷過往,可這世間最要緊的從來都是活在當下。
我曾聽過一句話,時間是最有用也最無情的東西。
它會讓你看清人心世事,學會慢慢放下;也會讓你明白,那些錐心的傷痛從來打不敗你,反倒會磨礪筋骨成就如今的你。”
寥寥數語,卻讓眾人陷入了沉思,晚風捲著酒香在身側緩緩流淌。
良久,周子舒抬眸看向溫客行,目光沉沉,終於又問出了那句話:“老溫,你到底是什麼人?”
溫客行聞言,眼底的陰霾散去,又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朗聲一笑,語氣浮誇又散漫:“我是什麼人?
我乃溫大善人,平生行善積德,憐貧惜弱,善心多,銀子多,身邊的美人也多。萬花從中過,能摘一千朵。”
月瑤心底暗忖,這人胡說八道的本事當真是張嘴就來。也不怕這般口無遮攔再惹惱了周子舒,當真鬨到分道揚鑣的地步。
周子舒聽罷,隻是淡淡飲了一口酒,而後忽然站起身目光落在張成嶺身上,沉聲問道:“成嶺,你是真心誠意要拜我為師?”
張成嶺立刻挺直脊背起身,懇切道:“是的,師父!”
周子舒望著他澄澈的眼眸,輕聲道:“你我萍水相逢,得蒙君如此信任,唯有以赤誠相報,不過你先聽我說完我到底是誰,再做決定不遲——”
月瑤與李蓮花相視一眼,溫客行也斂了玩笑的神色,三人齊齊看向周子舒。
他們都懂,這是周子舒卸下了心防,是全然的信任,亦是希望溫客行也能對他們敞開心扉,不必再事事遮掩,步步設防。
周子舒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了塵封多年的過往。
“我真名,喚作周子舒。是四季山莊本代莊主,也是這山莊最後一任莊主。上一代莊主秦懷章是我的授業恩師。
昔日的四季山莊,曾以‘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儘知’享譽江湖,風光無限。
可如今的江湖,早已冇幾個人還記得四季山莊這四個字。這一切全都是因我一念之差,亦是我無能之過。”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化不開的愧疚與悲涼:“我十六歲那年,家師驟然病逝。我無力保全四季山莊的威名,更護不住山莊的一眾師兄弟。
萬般無奈之下,隻得帶著山莊的精銳子弟投奔了周家世代效忠的晉州節度使。也正是藉著這份朝廷的勢力,我一手創立了天窗。”
月瑤靠在李蓮花肩頭,輕輕歎了口氣,心底已然明瞭。他當初不過是想藉著朝廷的力量護住四季山莊,護住師門的根基。可到頭來,怕是事事都不儘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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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人看不起他依附朝廷,視他為鷹犬;朝堂之上,又何曾真正將四季山莊放在眼裡?這般兩頭周旋,終究是兩頭都落不著好,徒留滿身傷痕。
周子舒的眼圈微微泛紅,眼底的痛楚幾乎要溢位來:“我萬萬冇有想到,那些隨我一同投奔的山莊舊部,最後竟全都淪為了朝堂爭權奪利的鷹犬。
山莊舊部,整整八十一人,這些年裡逐個凋零,到最後竟隻剩我一人獨活於世。”
字字泣血,聽得人心頭髮緊。月瑤和李蓮花隻覺唏噓,無言以對,隻剩同情。
溫客行沉默良久問道:“周首領說的便是天窗之首?”
“是。”周子舒頷首,聲音平靜,“這便是為何毒蠍認得我,我也知曉他們所有據點的緣由。”
張成嶺聽得茫然,連忙追問:“師父,那毒蠍究竟是什麼?”
“毒蠍是一個暗殺組織,在江南一帶盤根錯節神秘莫測,擄走你的四大刺客便是毒蠍的王牌之一,但他們的勢力遠不止於止。
往年天窗想將勢力擴散至江南,與毒蠍起過幾次衝突,毒蠍的勢力於江南,不亞於天窗於西北。”
張成嶺又問:“那師父的天窗,難道也是這般的暗殺組織嗎?”
周子舒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淡然:“早已不是我的天窗了。如今的我不過是一介布衣,浪跡江湖的閒人罷了。
周某半生飄零,身在泥潭,做過無數違心之事,也殺過無數違心之人。
原想著自此卸去一切,浪跡天涯,隨心而活,隨死即埋,卻不曾想,老天對我周某的命運竟還有彆的安排。”
身世過往儘數攤開,坦蕩如斯無半分遮掩。
可張成嶺聽完這一切,眼中的敬佩非但未減,反而愈發濃烈:“師父,弟子心意已決,自願拜入師門!”
溫客行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笑著提點:“傻小子,認定了還不趕快把生米煮成熟飯,磕頭啊!”
周子舒終是收了張成嶺這個徒弟。眼底漾起幾分真切的笑意,連周身的氣場都柔和了幾分。
張成嶺更是喜不自勝,眉眼彎彎,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與孺慕。
晚風溫柔,酒香嫋嫋,這一刻的相聚,少了幾分江湖的刀光劍影,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情與圓滿。
……
另一邊,高崇踏入一間幽寂的密室,案前燃燭搖曳,他拈起三炷清香,鄭重拜了拜,目光落在層層牌位之上。
張玉森、陸太沖的名諱曆曆在目,還有容炫、甄氏一族的牌位,儘數立在此處。
滿腔積鬱翻湧難平,他再也撐不住那副盟主的端肅模樣,對著牌位訴儘心中的煩悶與苦楚:“玉森,我對不住你。你的孩兒,終究是被我看丟了啊!”
“我苦熬二十年,日日年年,隻求能熬到水落石出,隻求一個真相大白。可到頭來……熬來的,不過是一個接一個的死訊。
昔日意氣相交的故人,一朝知交儘零落,隻剩我一人煢煢孑立。”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裹著悲涼與自嘲:“什麼五湖盟主啊、武林至尊哪,那都是虛名,我跟他們解釋,可有誰能夠知道我內心真正想什麼呢?他們不相信我也罷,可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他的語氣裡是化不開的悵惘:“我們的後人都長成像我們剛開始認識的時候那麼大了,如今我老了,可你們卻死啦!”
隨後,他死死盯著容炫的牌位,說出那句壓了半生的怨懟:“容大哥!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便是當初認識了你!”
良久,他頹然垂眸,目光重新落回張玉森與陸太沖的牌位上,聲音帶著幾分認命的淒楚:“玉森,太沖,想來你們在九泉之下已經碰麵了吧,正在罵我吧……”
他頓了頓,喉間溢位一聲破碎的長歎,隻剩無儘的頹然。“你們就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