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策沉聲道:“蒯正良欲刺殺來恩,此事來恩早有察覺,卻未敢全然斷定。為防不測,他早已暗中佈下全域性,日前便將一封密信交予弟子留存。”
法醜聞言,當即從懷中取出那封密函。王朝接過展開細讀,其餘眾人皆屏息靜待。
片刻後,王朝抬眼頷首:“信中所言,正是此事。”說罷便將密信遞與旁人傳閱。
公孫策目光掃過眾人:“此事確鑿無疑,可諸位是否想過,來恩為何要這般行事?”
見眾人陷入沉思,他說道:“他深知此事遲早生變,卻未料蒯正良竟會如此迫不及待地痛下殺手,情急之下,纔出此險招。”
“彼時我們都在飯堂,他料定我們必會懷疑是他毒殺了蒯正良,故而設下此計洗脫嫌疑——便是讓自己也身中劇毒。”
此言一出,眾人皆麵露驚愕,麵麵相覷。月瑤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心中所想與他說的差不多,便未多言。李蓮花亦神色淡然,似是早已洞悉所有。
公孫策繼續:“我們在來恩房中,曾發現一隻摔碎的茶碗與一把茶壺……”
還未說完,王朝疑惑道:“我們查驗茶壺時,明明從中驗出了有七絕散的毒啊!”
“茶壺中雖有劇毒,卻未必是毒藥啊,也可能是解藥呢。”李蓮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瞬間打破了堂內的沉寂。
見眾人麵露疑惑,他解釋道:“七絕散的解毒配方呢,需要十八種毒草配比而成,且煉製時入藥的順序呢至關重要。
唯有煉製此毒的人,才知道解藥的正確順序,旁人即使拿到毒草也無法煉製啊。”
“李大哥所言極是。”公孫策頷首附和,“來恩先是將自己反鎖於房中,在茶碗內下了劇毒,再將解藥置於茶壺之中。包裹解藥的紙包,已被他當場焚燬,是以房內才留有一小堆灰燼。”
他坐下淺啜一口茶水,待眾人消化片刻,又道,“來恩服毒後,知道七絕散發作後會使人昏迷,恐生意外,故而在毒發前便備好解藥,端著那壺茶坐於地上。
還有他服毒之前,曾特意確認法寅就在門外。諸位可知他此舉深意?”
眾人蹙眉思索,月瑤不確定道:“難道他想讓彆人知道自己是在房中中毒的?
而他故意摔碎茶碗鬨出動靜,也是為了吸引他人及時進屋檢視。
否則,若解藥生效前無人發現,他這番苦心便要功虧一簣了。”
李蓮花歪頭看向月瑤,眼中含笑,滿是讚許。月瑤察覺到他的目光也回以一笑,眉目流轉間是旁人不懂的默契與情誼。
眾人皆專注於案情分析,並未留意二人這轉瞬即逝的互動。
“正是。”公孫策繼續說道,“他摔碎茶碗,正是為了吸引法寅的注意;而茶壺中的茶水,亦是他特意留給我們的線索,用以證明自己是在屋裡中毒的。”
“來恩早已留下指示,命弟子將他移入藏經閣,僅留法卯一人照料。
如此一來,待解藥生效之後,知曉這所有秘密的便隻有法卯。為保證此事不泄露分毫,法卯自然是非死不可。”
公孫策沉聲道:“來恩此計周密至極,他殺法卯滅口尚在其次……”
李蓮花指尖輕叩桌麵:“他更想一箭雙鵰,讓法卯淪為替罪羔羊。”
“正是。”
公孫策頷首,目光掃過眾人,“來恩先假意中了法醜的暗器,再將那暗器釘在法卯屍身之上,便是要誤導眾人,讓大家誤以為蒙麵黑衣人正是法卯。”
李蓮花回憶起驗屍時的細節,緩聲道:“我們檢視過法卯的屍體,若暗器是生前所中呢,傷口必是闊大且收縮不一;
可他身上的暗器創口呢平整光滑,顯然是死後被人刻意佈置的。更關鍵的是,法卯雙目圓睜、眼珠凸出,口鼻間淌著血,滿臉紅黑血暈——這分明是窒息身亡的征兆啊。”
“正是。”公孫策補充道,“我推斷,來恩甦醒後便立刻捂住法卯口鼻,使其窒息而死。”
“阿彌陀佛。”法寅上前,雙手合十,語氣帶著幾分質疑,“公孫施主,你方纔所言皆為推論,尚無實據佐證。”
公孫策不置可否,反倒坦然道:“你說得對,來此之前,我確無十足把握。
但方纔你師父來恩的種種表現,恰好印證了我的推斷,他最後一步所作所為,與我所思分毫不差。”
展昭麵露疑惑:“誒?來恩方纔那般舉動,究竟是為什麼啊?”
月瑤理了理袖口,語氣從容:“這還不明白?來恩的毒早就解了,後續不過是裝模作樣,隻為嫁禍法卯。
他料定你們找到法卯屍體後,必會搜尋解藥,而他早已將解藥放在法卯身上——你們拿到解藥,自然會給‘中毒’的人服用。
可他此時並冇有中毒,你們喂下的‘解藥’,於他而言便是毒藥。是以他必須趕在毒發昏迷前服下解藥。
方纔我們進來時,他正要飲茶,那茶水中便有解藥,而且,聽他後續言語,那應該是最後一份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不錯。”公孫策抬手拿起那串佛珠——正是來恩常年佩戴的那串,“七絕散的解藥,就藏在這佛珠之中。
來恩本想以茶調和解藥自救,卻被月瑤及時奪下茶水,這一切,都坐實了我的推斷。待蒯正良甦醒,真相自會水落石出,真正的下毒凶手便是來恩。”
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唏噓,“可惜來恩機關算儘,終究作繭自縛。他千算萬算,冇料到自己竟然冇喝到解藥,而這解藥的配方,世間再無第二人知曉——
他,必死無疑。”
這一刻,所有人都唏噓不已,心中隻剩一聲喟歎:天道輪迴,惡有惡報,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李蓮花望著碎裂的茶杯,眸中漾開一抹遺憾,輕聲歎道:“我本想將最後一份解藥留給來恩,怎料他竟猝然發難,親手摔碎了這唯一的生機——
或許,這便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吧。”
周遭靜得能聽見風穿簷角的嗚咽。
案子雖破,空氣中卻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滯重,就連法寅等僧人,臉上也儘是複雜難明的神色。
公孫策上前一步,聲音平穩地吩咐:“法醜師父,你與諸位師兄先將你們師父抬入內堂吧。”
法醜恭敬行了一禮,便與其餘僧人一同上前攙扶來恩的屍身。
唯獨法寅立在原地未動,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暗流,竟隱隱透著幾分近乎瘋狂的熾烈。
月瑤與李蓮花幾乎同時察覺到這異樣,對視一眼,皆麵露疑色。
而法寅接下來的舉動,更讓眾人驚出一身冷汗——他猛地嘶吼出聲:“他不能這樣死!他絕不能這樣死!”話音未落,便不顧一切地朝著僧人們抬著的屍身追去。
眾人皆是一愣,隻當他是師徒情深,捨不得來恩就此殞命,便紛紛緊隨其後,想看看究竟是何緣故。
唯有月瑤心頭縈繞著一絲怪異:法寅的神情,倒不像是不捨,反倒像是……不甘他如此輕易的死去。
她暗自搖頭,覺得自己或許是想多了。畢竟法寅向來對來恩恭敬有加,怎會藏著這般深的恨意?轉頭看向身側的李蓮花,他亦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察覺到月瑤的目光,李蓮花眼中閃過一絲與她相通的疑慮,卻終究冇有實證,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跟上了人群。
行至半途,前方突然傳來法寅撕心裂肺的狂喊,那聲音裡滿是壓抑多年的怨毒:“他不能就這麼死!我要親手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眾人大驚失色,紛紛加快腳步追上前去。王朝見狀,立刻身形一閃,攔住了正欲撲向來恩屍身泄憤的法寅。
法醜卻突然上前,伸手阻攔王朝,兩人瞬間交手數招,動作又快又急。最終王朝趁機出手,將法寅與法醜雙雙製住,可二人仍在拚命掙紮,眼底滿是不甘。
“住手!”公孫策沉聲喝止,“先將你們師父抬回禪房,有話慢慢說。”
“不要走!”法寅仍在嘶吼,聲音嘶啞。
胡爺爺走上前,滿臉不忍地勸道:“小師父啊,他好歹是你的師父,又是養育你們長大的人,何必如此呢?”
“是啊是啊,”眾人紛紛附和,臉上皆是不解。
法寅猛地咬牙切齒,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他是我們的師父,不錯,也是我們的養父——我們這些人,全都是他從路邊撿回來的孤兒。”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有人忍不住追問。
“你們知道我這些年,受的是什麼樣的折磨嗎?”法寅猛地抬高聲音,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王朝見狀,緩緩鬆開了鉗製著他和法醜的手。眾人見此情景,也都漸漸安靜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著一個答案。
法寅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一旁的青石階上,緩緩開口:“十多年前,來恩還是那間破敗澤恩寺的住持。
白日裡,我們跟著他吃齋唸佛,裝作一派清修模樣;可一到夜裡,就成了他的苦役,冇日冇夜地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