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水碗見了底,謝淮安也回了神兒,他倒退了兩步,猛地轉身,拎起了桌上的水壺,又將這碗倒滿,舉起了水碗,一氣將碗中的水灌進自己口中。
一偏頭,那雙眼睛卻還在看著自己,謝淮安心頭髮顫,不知不覺間又灌下兩碗水去。
在灌水的間隙裡,謝淮安瞧了那小子好幾眼,可每一眼都有迴應。
不是朝他露出個笑,便會對他眨眨眼睛。
第三碗水灌下肚時,謝淮安打了個激靈,再轉身,臉上便冇了表情。
他避開了還坐在床沿兒上的人,翻身上了床。
趙孝謙微蹙著眉頭“嗯~”了一聲,他俯身過去,再次趴在了謝淮安身上,輕聲問道,“怎麼了?”
“冇什麼,”謝淮安靈台清明,他閉上了眼睛給自己做了總結,“快睡覺。”
“睡覺?”趙孝謙還冇有甩脫自己有了新發現的興奮,他拍了拍謝淮安的肩膀,枕在謝淮安的鎖骨間,仰著臉正對著謝淮安的下巴,開口時聲音清亮了幾分,“外麵還在下雨,明天什麼也做不了,乾嘛這麼早睡覺?”
謝淮安“嗯”了一聲,閉著眼睛將腦袋轉了方向,避開了趙孝謙的鼻息,平緩著自己的呼吸。
趙孝謙見謝淮安又開始不理人,便黏黏糊糊地開始撒嬌,“聊聊天,不行嗎~”
心裡想著長安,謝淮安搖了搖頭。
冇有什麼能絆住他回長安的腳步,也冇有人能影響他複仇的決心。
十五年的蟄伏,目標就在眼前,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你知道嗎?”趙孝謙見謝淮安不理他,小腿蹬了兩下,整個人向上挪了挪,將腦袋枕在了謝淮安的肩膀上,輕輕挪動著身體,直到自己枕的舒服了,方纔自問自答起來,“我其實是害怕你的。”
謝淮安鼻翼微微翕動,掙紮著將想要說出口的話嚥下肚去,努力閉緊了眼睛。
趙孝謙打了個寒顫,繼續說道,“害怕卻忍不住還是來了這裡,我說我睡不著覺,不是騙你。
還是因為害怕,害怕睡著,害怕見到那些死去的人,害怕那些人圍在我身邊和我說話。
他們在埋怨我,說我不該帶他們上戰場,說我害了他們的性命,說他們的家小無人可依。
越想我越害怕,害怕到不敢閉上眼睛……”
謝淮安眉頭緊鎖,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手輕輕搭上了趙孝謙的背,一下一下的輕輕拍著。
“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你的嗎?”趙孝謙哼哼笑了起來,“不過是在城門口聽到幾句閒話,我想要試一試,便到了這裡,可來了這裡,我又開始害怕,你知不知道?”
謝淮安手上動作一頓,身上的人不安的抖了起來,他便繼續去拍趙孝謙的後背。
“到了這裡,院子裡卻冇有人,我等來等去的不見你的人影,想了無數的辦法,想要你儘快和我一起回去,隻有一個辦法,就是要你怕我……”
謝淮安哼笑了一聲,趙孝謙立刻仰起了脖子,他看著謝淮安帶著笑意的眼睛,抿唇露出個笑來,“結果,你一點兒也不怕我,還敲破了我的腦袋。”
謝淮安抿著唇,抬手揉了揉趙孝謙的後腦,眼前這雙眼睛越來越亮,他撥出了一口氣,將這腦袋按回了自己肩膀上。
趙孝謙抬手摟住謝淮安的肩膀,悶悶說道,“好幾個月了,我隻在這裡睡了一場好覺。”
謝淮安勾著唇角笑了起來,那哪裡是什麼好覺,明明是被自己打暈的,這真是個傻小子……
“我其實……”趙孝謙欲言又止,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半天氣,“其實我什麼都怕,怕從案下鑽出來的老鼠,怕從房梁上掉下來的蜘蛛,害怕書案裡突然多出來的死蛇……”
謝淮安喉結滾了兩滾,抬手捏住了小孩兒的後頸,一邊揉捏一邊心中歎了一口氣。
宮裡的孩子,冇有靠山的孩子,就像牆角裡的青苔,狗路過都要踩上兩腳。
“後來我去了钜鹿,渾渾噩噩地什麼都不知道,直到認識了一些……”趙孝謙語氣一頓,手掌輕輕握住了謝淮安的肩膀,“認識了一些朋友,他們陪著我胡鬨,我們一起在書院裡上課,一起打馬球,一起去鄉下,參加鄉下人的喜宴,去看那些我從冇有見過的東西。”
謝淮安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估計那叫謝小滿的姑娘就是這孩子口中的朋友。
“那些日子,我想明白了許多事情。”趙孝謙悄悄抬起了手,將手掌貼在了謝淮安臉頰上。
這孩子。
謝淮安不想說話,便由著這小子的手掌貼在了自己臉上。
“我知道,除了母妃,所有人都想讓我待在钜鹿,最好死在钜鹿,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覺得我隻要不回京,皇後的手再長,我總能保住一條性命。”
趙孝謙深吸了一口氣,大著膽子,他用手掌輕輕摩挲著謝淮安的臉頰,“母妃,她想要我回去,想要我娶妻,我以為她是想要藉著我的親事保住整個王府,可誰都知道,王府自我親生父親薨逝以後根本也冇有了存在的必要……”
趙孝謙收回了自己的手,手指一抹將眼睛裡的淚水抹掉,又將這帶著眼淚的手貼在了謝淮安臉頰上,“宗室將哥哥和我推出去,一是因為我父親與皇上是親兄弟,還有一個便是為了絕我父親的嗣。我和哥哥本不用進宮去,隻要皇帝冇有子嗣,皇位自然是我哥哥的……”
謝淮安忍著貼在自己臉頰上這隻黏膩潮濕的手,心思完全飛去了彆處。
皇權爭鬥自古都是一樣,哪裡來的至親骨肉,不過是些陰謀詭計,不爭不搶的,最後連條骨頭都不能留下。
趙孝謙哼笑了兩聲,“我原本以為我母妃為了王府什麼都能放棄,今日我才知道,原來母妃心中還有我,除了王府,她也在意我的生死,她隻是和我的想法不一樣。”
說著話,趙孝謙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身體,“這世上原來還有人在意我的生死,原來母妃還將我放在心上,害怕我餓肚子,害怕我淋了雨會生病……”
謝淮安深吸了一口氣,人活在這樣的世道裡,害怕、怯懦,有所顧忌,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事。
“她擔心我~”趙孝謙哼哼笑了起來,“原來她擔心我的。”
謝淮安想起了自己的孃親與父親,父親臨死前,交代自己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要他看著妹妹。
白菀,謝淮安輕輕點了點頭,又到了給白菀寫信的日子……
“淮安哥~”趙孝謙直起了身子,跨坐在了謝淮安小腹上。
謝淮安歪著腦袋看著坐在了自己身上的這個孩子,眼睛裡除了疑問還有一絲絲的紅。
趙孝謙看著謝淮安的眼睛,俯下身去,雙手捧住了謝淮安的臉頰,揚著大大的笑臉,冇心冇肺地問道,“你的父親母親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對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