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在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的氛圍中結束。
菜肴的鮮香與米酒的清醇尚在唇齒間留有殘韻,窗外的海潮聲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堤。
夥計撤去了杯盤,新沏的茶水冒著嫋嫋熱氣,隔在兩人之間,氤氳出一小片朦朧的屏障。
李蓮花放下茶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抬眸看向對麵的李沉舟。
恰好,李沉舟也正放下茶盞,銀發下的目光穿透薄薄的水汽,直直地望過來。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儘的話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
“………”短暫的沉默在雅座間蔓延。
李蓮花在斟酌措辭,如何既不失禮,又能自然地將話題引向自己下山的真正目的,尤其是關於李沉舟的去留。
而李沉舟,顯然也有話要說,那雙深邃眼眸中的探究意味比飯前更濃了幾分。
還是李沉舟先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他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低沉:
“蓮花是有話要說嗎?”
他從容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篤定,彷彿早已看穿李蓮花的心思。
李蓮花被他這直接的目光和問話弄得微微一怔,隨即坦然迎上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是。”
既然對方已察覺,再迂迴反倒顯得矯情。
“蓮花請說。”
李沉舟身體向後微靠,姿態看似放鬆,但那眼神卻更加專注銳利,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靜待下文。
然而,李蓮花剛準備好的,那些關於“閒遊”、“訪友”、“順路”之類的托辭尚未出口。
李沉舟卻再次搶先一步,截斷了他所有醞釀好的話語。
因為他看出來了,李蓮花想忽悠他。
“蓮花,”李沉舟的語調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絲閒聊般的隨意。
但吐出的字句卻讓李蓮花瞬間脊背一僵。
“那個四顧門門主,江湖中人人稱之為天下第一的李相夷,是你吧?”
“……”李蓮花臉上的溫和笑意凝固了,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收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東海大戰的硝煙彷彿再次彌漫鼻端,四顧門解散時的嘈雜人聲隱隱在耳畔回響。
這個名字,這個身份,曾是他的榮耀,如今卻是他刻意掩埋的傷疤。
更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
驟然被一個相識不過幾日,底細全然不明的人當麵點破。
即便以李蓮花如今的心境,也難以立刻做到波瀾不驚。
雅座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李沉舟將李蓮花那一閃而逝的僵硬與眸底瞬間翻湧又迅速壓下的複雜情緒儘收眼底。
他並沒有咄咄逼人的追問,反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帶著幾分瞭然,也似有幾分玩味。
“彆緊張,”
他語氣緩和了些,目光卻未離開李蓮花的臉。
“我隻是剛好閒逛的時候,聽了一些此地的傳聞,又恰好,對‘李相夷’這個名字和事跡略有耳聞。再加上……”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蓮花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臉上掃過,意思不言而喻。
“一些巧合罷了。”
李蓮花心中念頭急轉。
此地雖是漁鎮,訊息閉塞,但東海之戰震動江湖,四顧門解散更是近日武林頭等大事。
一些流言蜚語隨風散入市井,被有心人(尤其是李沉舟這般人物)聽去。
再結合兩人這無法忽視的相似容貌,猜出他的身份,確實不算太難。
此人果然敏銳非常,僅僅幾天,便能從碎片資訊中拚湊出真相。
他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否認,或是用“李蓮花”的身份含糊過去。
這是他離開四顧門後便為自己設定的保護色。
然而,話到嘴邊,在對上李沉舟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時,那些準備好的虛言忽然就失去了分量。
在這個人麵前,尋常的偽裝似乎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就在他猶豫的這一刹那,李沉舟再次開口,這一次,話語更加直接,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現在左右無事,”
李沉舟的視線落在李蓮花依舊蒼白,隱現倦色的臉上,語氣平淡卻清晰。
“你若有什麼事要辦,我可以與你同行。”
李蓮花呼吸微頓。
李沉舟繼續道,聲音低沉而穩定:
“你體內的毒,我雖不知具體,但觀你氣色脈象。”
“足以判斷大概,恐怕非朝夕可解。”
“我的內力,或許能幫你暫時壓製,讓你少受些煎熬。”
李沉舟給他療過傷,而且以他的修為,所以知道他的情況並不足以為奇。
但他是故意這麼說的。
且這番話,說得毫無迂迴,甚至帶著點單刀直入的強勢。
他明確表示自己看出了李蓮花身負要事且很可能與“李相夷”的身份有關。
還主動提出同行相助,並點明自己可以以內力輔助壓製毒素。
理由給得充分,他“無事”,而李蓮花“有事”且“需要幫助”。
李蓮花一時無言。
他確實缺一個合適且不引人懷疑的藉口,將李沉舟這個巨大的變數帶在身邊,就近觀察。
同時避免其因容貌相似而在外獨自引發不必要的風波。
為此,他原本還打算費一番口舌,甚至可能需要透露些許無關緊要的資訊來換取信任。
卻沒想到,李沉舟竟然如此“善解人意”。
不僅主動戳破了他的身份,還直接遞上了他最需要的“台階”。
甚至附贈了“內力輔助”這份他目前難以拒絕的“好處”。
尷尬嗎?
有一點。
畢竟被人當麵揭了老底,還看穿了自己的窘境。
但更多的,是一種微妙的釋然和……欣賞。
李沉舟此人,武功高絕,心思縝密,行事果決,不繞彎子,也不故作高深或虛與委蛇。
與這樣的人打交道,固然需要萬分謹慎,卻也省去了許多猜忌試探的麻煩。
李蓮花對他的觀感,非但沒有因為身份被揭穿而降低。
反而因對方這份直接與能力,隱隱提升了些許。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的,卻不再刻意掩飾疲憊的笑意。
他看著李沉舟,坦然承認:“是,那人確實是我。”
他略去了“李相夷”這個名字,隻用了“那人”代指,其中深意,兩人心照不宣。
“至於現在,”李蓮花語氣平緩下來,帶著一絲無奈的坦誠。
“我隻是李蓮花。也確實……有些舊事需要去了結,有些疑惑需要去尋找答案。”
他頓了頓,迎上李沉舟等待的目光。
“李兄若真無事煩擾,願意與我這‘麻煩’同行一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沒有虛偽地客套推拒,而是直接接受了這份“好意”。
同時也將自己定義為“麻煩”,算是提前打了個招呼,也隱含了“同行可以,但風險自擔”的意味。
李沉舟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彷彿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也滿意於李蓮花的乾脆。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便舉起了手邊的茶杯,以茶代酒般,向李蓮花示意了一下。
李蓮花也端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瓷杯相擊,發出清脆的微響。
無需更多言語,一個短暫卻意義明確的同行之約,便在這臨海的酒樓雅座內達成了。
一個是為了探查,觀察與必要的控製。
另一個則是出於興趣,無聊,或許還有一絲對“另一張臉”命運的好奇與隱約的牽連感。
海風依舊從窗外湧入,帶著鹹濕的氣息。
李蓮花看著對麵銀發血印、氣度沉凝的李沉舟。
他心中清楚,前路未知的迷霧,並未因此人的加入而消散,反而可能因他的存在,增添更多變數與波瀾。
但至少此刻,他不必再孤身一人,麵對體內隨時可能發作的劇毒,和前方重重未解的謎團。
“那麼,”李蓮花放下茶杯,語氣恢複了往常的從容。
“接下來,恐怕要勞煩李兄,陪我走一趟不太平靜的路了。”
李沉舟微微頷首,銀發拂過他冷峻的側臉:
“無妨。我亦想看看,這方天地的‘風波’,究竟是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