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感覺哪裡不對勁。
他剛剛說什麼來著?成毅一向反應有點慢。
他不喜歡喬婉娩!
而且,他剛剛吃飯時,好像拒絕了一杯酒?
難不成,此李相夷非彼李相夷?
這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猝然劈開了連日來的混沌與困惑。
讓成毅瞬間僵立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緊緊攫住身旁李相夷的側臉。
月光與燈籠的光暈交織,為少年門主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邊。
那精緻的下頜線繃著,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屬於上位者的疏離與威嚴。
不對。
不對!
這感覺……從一開始就不對!
成毅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他努力在腦海中翻找著屬於“李相夷”的記憶碎片。
那些他反複研讀劇本、揣摩角色時爛熟於心的設定。
那些在片場與扮演少年李相夷的小演員對戲時感受到的鮮活氣息。
他記憶裡的李相夷,十八歲的李相夷,應該是怎樣的?
是那個紅衣白馬,一劍驚鴻,笑傲江湖,眉眼間儘是飛揚跳脫、明媚如朝陽的少年!
是那個會因為一點小小的成就就像隻開屏的小孔雀,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李相夷有多厲害的話癆!
是那個會為了給喬婉娩摘一株稀世梅花,不惜耗費內力、弄得一身狼狽,卻還笑得傻氣的癡情種!
是那個對師兄單孤刀全心信賴、依賴,將四顧門每一個人都視為手足。
事事親力親為,恨不得把所有的責任和榮耀都扛在自己肩上,帶著點天真赤誠的“傻氣”門主!
他應該是熱烈的,是外放的,是帶著點不諳世事般純粹的理想主義。
是哪怕身處高位,也依舊保留著少年人最本真的活潑,甚至可以說是“幼稚”的一麵。
可眼前這個李相夷呢?
他確實強大,毋庸置疑。
那份迫人的氣勢,遠超他認知中十八歲少年該有的範疇。
但他太過清冷。
那份清冷並非故作姿態,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彷彿與周遭的熱鬨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很少笑,即便笑,也多是帶著嘲諷或疏離的意味,眼底深處總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沉鬱。
他對四顧門的人,有責任,有關懷,但那種關懷更像是一種上位者對下屬的照拂,帶著明確的距離感。
他並未將所有人視為可以毫無保留托付後背的“兄弟”。
他會將繁瑣的門務分派給肖紫衿、喬婉娩、石水他們,自己隻把握核心方向,這固然是門主應有的馭下之道。
但放在一個十八歲的、本該充滿乾勁、恨不得事事插手的少年身上,就顯得過於……成熟和……冷漠了。
他對單孤刀,有關切,有信任,但那信任似乎並非毫無保留。
成毅能感覺到,李相夷對單孤刀某些過度的“關心”和提議,會下意識地保留一分審視。
他對喬婉娩,更是乾脆利落地劃清了界限,隻有同伴之誼,毫無男女之情。
那份清醒和決斷,冷靜得不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還有……成毅猛然想起一個細節。
劇裡的李相夷,是愛喝酒的!
他喜歡那種酣暢淋漓的感覺,喜歡與兄弟們把酒言歡的熱鬨!
可來到這裡這些天,他從未見李相夷沾過一滴酒,飯桌上奉上的永遠是清茶。
一個可怕的、匪夷所思的猜想,如同藤蔓般瘋狂地纏繞上成毅的心頭,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難道……難道這裡根本不是他所以為的、劇本所描繪的那個《蓮花樓》世界?
難道他穿越的,是一個……平行時空?!
在這個時空裡,李相夷的性格、經曆,甚至某些關鍵的命運節點,都發生了偏移?
所以眼前的李相夷,才會是這般……早熟、冷峻、理智得近乎不近人情的模樣?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當初發現自己穿越了還要巨大!
如果這是平行時空,那他腦海中所知的“劇本”還有多少參考價值?
單孤刀的陰謀是否依舊存在?
碧茶之毒是否還會發生?
時間點是否還是兩年後?
一切瞬間都變成了未知數!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如同冰水,兜頭澆下,讓他渾身發冷,臉色在月光下顯得一片煞白。
“怎麼了?”李相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驟變的情緒和那過於灼熱、帶著驚駭的注視,停下腳步,轉過身,眉頭微蹙,疑惑地看著他。
成毅此刻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混亂。
成毅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他需要確認!必須確認一個關鍵的區彆點!
“相夷。”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緊緊盯著李相夷的眼睛,彷彿要從那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挖出真相。
“你,”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喜歡喝酒嗎?”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甚至有些突兀。
與此刻散步的氛圍,與他們之前談論的話題,都格格不入。
李相夷明顯愣了一下,鳳眸中掠過一絲不解。
他看著成毅那異常嚴肅、甚至帶著點孤注一擲般的神情。
他雖然疑惑,但還是基於事實,給出了簡潔而明確的回答。
“不愛。”他的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猶豫,“喝酒誤事。”
轟——!
短短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接連劈在成毅的天靈蓋上!
他不愛喝酒!
他說喝酒誤事!
劇裡的李相夷,那個明媚如朝陽、帶著點俠義天真和浪漫主義的少年,絕不會說出“喝酒誤事”這種話!
他或許會承認喝酒有時會誤事,但他骨子裡是享受那種意氣風發、對酒當歌的快意的!
確定了。
一切都確定了。
成毅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著。
看向李相夷的眼神,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彷彿信仰崩塌般的無措。
他他他……他果然是來到了一個平行時空的蓮花樓世界!
這裡的李相夷,根本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李相夷!
那他之前所有的計劃,所有的依仗,所有的“未卜先知”,在此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手握劇本的玩家,結果卻發現連遊戲版本都搞錯了!
單孤刀呢?
他還是那個包藏禍心的師兄嗎?
碧茶之毒呢?
還會發生嗎?
如果會發生,時間、方式、下毒之人是否都發生了變化?
無數的疑問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和茫然。
李相夷看著他驟然失血的臉色和那搖搖欲墜的模樣,心頭莫名一緊。
他上前一步,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成毅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
“你到底怎麼了?”李相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擔憂。
不過是一個關於喝酒的問題,為何會讓他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
難道這喝酒,與他那說不出口的“瞭解”有關?
成毅靠著他手臂傳來的力量才勉強站穩。
他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與記憶中那張臉一般無二,氣質卻迥然不同的少年。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想扯出一個笑容,告訴他自己沒事,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沒……沒什麼……”他聲音虛弱,眼神渙散,“隻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該怎麼解釋?說他發現自己可能來錯了世界?
說他所知道的一切可能都是錯的?
李相夷顯然不信。
他扶著成毅,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細微的顫抖。
那雙總是清澈溫和的眼睛,此刻被混亂和恐懼占據,像是迷途的羔羊。
李相夷的眸色沉了沉。他不再追問,隻是扶著成毅,沉聲道:“先回去。”
他半扶半抱著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成毅,轉身朝著主院的方向走去。
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隻是這一次,那月白的身影不再從容,而是充滿了彷徨與無措。
成毅任由李相夷攙扶著,腦子裡一片轟鳴。
平行時空……
這個認知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唯一的變數,是手握答案的解題人。
可現在,他發現連題目本身都可能變了。
他所有的先知優勢,在此刻都可能化為烏有,甚至可能因為錯誤的判斷而帶來更壞的後果。
他該怎麼辦?
他還能救下這個世界的李相夷嗎?
如果連敵人和目標都變得模糊不清,他這場穿越,意義何在?
巨大的迷茫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這個完全未知的世界裡,他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力。
而李相夷,感受著臂彎中那人抑製不住的輕顫,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擔憂越來越重。
成毅身上,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那個他無法說出口的“未來”。
究竟是什麼樣的?為何一個簡單的問題,就能讓他崩潰至此?
夜色深沉,前路彷彿也籠罩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