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的目光如深潭,將禹司鳳所有的驚慌與無措儘收眼底。
少年蜷縮在他懷中,像一隻受驚的雛鳥,身體因恐懼和方纔的疼痛而微微顫抖。
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眸蒙著水汽,寫滿了惶惑與不安,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
他預想了許多種反應,逼問、威脅,甚至更冷酷的手段,這本是他慣常處理問題的方式。
然而,當目光觸及禹司鳳眼角未乾的淚痕,以及昭示著昨夜瘋狂的痕跡時。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衝淡了慣有的冷硬。
他想起昨夜,這少年在藥力與妖氣交織的混亂中,那脆弱又帶著異樣魅惑的模樣,以及最後那絕望的淚水。
這不是陰謀,更像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意外,而禹司鳳,同樣是這意外中的承受者。
罷了。
李沉舟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行事向來霸道,但並非完全不講道理。
尤其對著這張臉,以及這臉背後那清澈卻被迫捲入紛擾的靈魂。
他抬起手,指腹並不算十分溫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輕輕拭去禹司鳳眼角的濕意。
少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瑟縮了一下,睫毛慌亂地顫動。
“昨晚的事……”
李沉舟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事後的沙啞,卻放緩了語速,有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既已發生,便順其自然吧。”
禹司鳳猛地抬眼,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順其自然?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他不追究那妖紋了?不追問離澤宮了?
不等他理清混亂的思緒,李沉舟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如遭雷擊。
“我會對你負責。”
負責?
這兩個字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禹司鳳徹底愣住,大腦一片空白。
在離澤宮的認知裡,肌膚之親是道侶之間最神聖的契約。
可他與李沉舟……這算是什麼?一場荒誕錯誤後的……責任?
他呆呆地看著李沉舟,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流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神情。
然後,他看見李沉舟低下頭,溫熱的、帶著些許乾澀的唇,輕輕印在了他的額頭上。
那一吻,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和承諾的意味,與他昨夜狂暴的索取截然不同。
禹司鳳隻覺得被親吻的那一小塊麵板瞬間變得滾燙,那熱度迅速蔓延至全身,剛剛褪下去的紅潮再次湧上臉頰,連耳根都紅透了。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不問了嗎?我的……身份?”
他鼓足勇氣,還是將最深的恐懼問出了口。
那金色的妖紋,那不屬於人族的氣息,他明明看見了,為何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
李沉舟深邃的鳳眸凝視著他,裡麵沒有了之前的探究與銳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包容的平靜。
“我不管你是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每一個字都敲在禹司鳳的心上。
“人也好,仙也罷,甚至是妖。”
“妖”字出口的瞬間,禹司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瞳孔驟縮。
李沉舟感受到了他的緊張,攬著他肩膀的手臂收緊了些。
他繼續道:“既已有了肌膚之親,你我便不再是毫無乾係。”
“我李沉舟行事,自有我的準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年蒼白卻難掩驚惶的臉,語氣帶著權力幫幫主獨有的霸道與承諾。
“從今往後,你安心在這裡住下。隻要我在,便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你。”
這番話,如同堅固的壁壘,驟然矗立在禹司鳳風雨飄搖的世界之外。
他漂泊異世,失去麵具,暴露身份,又經曆瞭如此難以啟齒的事情,內心早已充滿了不安與恐懼。
可此刻,這個造成了他部分痛苦的源頭,卻對他許下了保護的諾言。
不因他的身份而畏懼或排斥,不因昨夜的意外而輕視或厭惡。
隻是以一種強硬的、不容拒絕的姿態,將他劃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複雜難言的情緒在胸中翻湧。
有鬆了一口氣的虛脫,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對這份“負責”的無措,還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悸動。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騰的情緒。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隻是沉默著。
身體依舊不適,精神更是疲憊不堪,李沉舟的話語和那個輕吻,像是一劑強效的安神藥,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李沉舟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也不再逼迫。
他伸手拉過滑落的錦被,將兩人重新蓋好,調整了一個讓禹司鳳能更舒適倚靠的姿勢。
“再歇息一會兒。”他命令道,語氣卻比往常柔和了許多。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陽光又明媚了幾分,透過床幔,變得溫暖而柔和。
禹司鳳閉著眼,卻沒有睡著。
額頭上被親吻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李沉舟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
“我不管你是什麼。”
“我會對你負責。”
“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這些話語,與他從小到大在離澤宮接受的規訓截然不同。
離澤宮教會他隱藏,教會他克製,教會他遵守鐵律。
而李沉舟,卻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告訴他可以“順其自然”,告訴他可以被“保護”。
這是一種陌生的、危險的,卻又帶著莫名吸引力的感覺。
他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向近在咫尺的李沉舟。
對方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似乎也準備再眠片刻。
那張冷峻的容顏在放鬆下來後,少了幾分迫人的威壓,與他更是相似到了極點。
命運真是奇妙,又或是殘酷。
竟讓他在異世他鄉,以這樣一種方式,與一個和自己容貌相同的人,產生瞭如此深刻又混亂的糾葛。
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但此刻,在這個充滿侵略性氣息的懷抱裡,聽著對方沉穩的心跳。
禹司鳳第一次感覺到,這片陌生的天地,似乎……也有了一隅可以暫時喘息之地。
他輕輕挪動了一下,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終是抵不過身心的極度疲憊,沉沉睡去。
在他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後,李沉舟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深不見底。
他低頭看著懷中安然入睡的少年,目光掠過他恬靜的睡顏,最終落在他光潔的額角。
妖……
他眼神微凝。
並非不在意,而是他李沉舟想要護著的人,是人是妖,又有何區彆?
至於這背後的秘密,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來。
隻是,昨夜那婢女……
以及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竟敢將主意打到他頭上,甚至陰差陽錯將禹司鳳捲入其中,這筆賬,該清算了。
他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但攬著禹司鳳的手臂,卻依舊穩固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