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孤刀這一趟外出,是為著四顧門在江南一帶的幾樁產業糾紛。
那些瑣碎繁雜的扯皮、利益交割,耗去了他不少時日與心神。
待他終於將事情處理得七七八八,踏上歸程時。
一路上聽到的,卻不再是關於四顧門又擴張了哪處勢力,或是門主李相夷的劍法又精進了幾何。
而是一個讓他心頭驟緊、匪夷所思的訊息。
李相夷尋回了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名喚李相顯!
初聞時,單孤刀隻當是江湖謠傳,或是某些對手放出的煙霧彈,意圖擾亂四顧門。
可這訊息越傳越廣,細節也越來越詳儘,甚至有人說那李相顯與李相夷容貌彆無二致,隻是性子溫和似水。
單孤刀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與李相夷一同長大,一同流浪,一同拜師學藝,他自認是這世上最瞭解李相夷的人。
李相夷何時有過什麼孿生兄弟?
他們李家,分明隻剩他孤身一人!
這其中必有蹊蹺!
定是有人利用了相夷年少、或許對幼年記憶模糊的弱點,設下的局!
目的為何?是針對相夷,還是針對整個四顧門?
他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回四顧門,連衣衫都來不及換,徑直便去尋李相夷。
他必須立刻問清楚,絕不能讓相夷被奸人矇蔽!
穿過熟悉的廊廡庭院,遠遠便看見演武場邊站著一個人。
一身李相夷常穿的月白色常服,身量高挑,墨發以玉簪束起,正背對著他,專注地看著場中弟子們練劍。
不是相夷是誰?
單孤刀心頭火起,又是欣慰又是氣惱。
欣慰的是相夷安然無恙,氣惱的是他竟如此輕易就信了那來曆不明之人,還鬨得江湖人儘皆知。
他快步上前,也顧不得場合,帶著幾分急切與責備,開口便道:
“相夷!”
那身影聞聲,微微一動,卻並未立刻轉身。
單孤刀隻當他練劍入了神,或是因自己語氣稍重而有些不悅,便走到他身側,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誡。
“我聽說你在江湖上認了個什麼兄弟?此事過於蹊蹺,你萬不可輕易相信他人!”
“你我自幼一同長大,我怎不知你還有位孿生兄長?定是有人心懷不軌,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站在他身側的人,此時緩緩轉過了頭。
那張臉……確實是李相夷的臉。
眉眼、鼻梁、唇形,無一不像。
日光下,甚至能看到他臉頰上細微的絨毛,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可是,不對。
單孤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眼神……太乾淨了。
像初融的雪水,清澈見底,帶著一絲被他突然打斷、略顯茫然的無措,還有……
一種他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厭惡,又像是憐憫,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無奈?
李相夷的眼神,從來是亮的,是傲的,是銳利的,是深沉的,絕不會如此澄澈。
也絕不會用這種彷彿看透了一切般的目光看著他。
而且,這人周身的氣息……太溫和了。
如同暖玉,毫無棱角,與李相夷那即便不言不語也自然流露的、迫人的鋒芒截然不同。
“相夷?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單孤刀壓下心頭那股怪異至極的感覺,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審視緊緊盯著對方。
他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出易容的痕跡,卻一無所獲。
成毅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單孤刀。
劇本裡那個道貌岸然、包藏禍心、最終給了李相夷最沉重一擊的“師兄”。
雖然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會麵對這個人,但當他真的站在自己麵前,用著這種看似關切實則充滿算計的語氣說話時。
一種生理性的不適還是瞬間湧了上來,讓他喉嚨發緊,渾身像是爬滿了螞蟻般不自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否認?承認?似乎都不對。
就在這詭異的僵持時刻,另一個清越冷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從另一側清晰地傳來:
“師兄?”
這一聲“師兄”,如同驚雷,炸響在單孤刀耳邊。
他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月亮門洞下,一身灼灼紅衣的李相夷正站在那裡。
他眉峰微蹙,目光落在他和……他身邊這個“月白李相夷”身上。
刹那間,單孤刀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看看月亮門下一身紅衣、眉目淩厲、氣息凜然的李相夷。
又猛地轉回頭,看看身邊一身月白、眼神清澈、氣息溫和的“李相夷”。
兩個李相夷?!
不!不是兩個!
如果那邊那個紅衣的是真正的李相夷,那自己麵前這個……
巨大的震驚席捲了他,讓他腦子一片空白,幾乎喪失了思考能力。
他瞳孔劇烈收縮,臉上血色儘褪,指著成毅,手指微微顫抖,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是誰?!”
李相夷已然走了過來,步伐沉穩,紅衣在日光下流轉著耀眼的光澤。
他先是淡淡地掃了成毅一眼,見對方麵色如常,隻是眼神有些複雜。
李相夷轉而看向震驚失態的單孤刀,語氣平靜地確認了那個早已傳遍江湖的訊息:
“師兄,忘了與你介紹。”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成毅。
“這位是李相顯,我失散多年的兄長,日前方纔尋回。”
“兄……兄長?”
單孤刀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他死死盯著成毅,又看看李相夷。
他試圖從兩人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玩笑或者破綻,但他失敗了。
李相夷的神色坦然,而成毅……在那最初的複雜情緒過後。
此刻也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近乎悲憫的目光回望著他。
這怎麼可能?!
他與李相夷相依為命那些年,饑寒交迫,生死與共。
若李相夷真有個孿生兄弟流落在外,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絕無可能!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單孤刀的後頸。
他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還要詭異。
這個突然出現的、與李相夷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騙局。
他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出現在相夷身邊,究竟有什麼目的?
而最讓他心驚的是,李相夷對此人的態度……
似乎並非全然戒備,甚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的接納。
危機感,前所未有的強烈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單孤刀的心臟。
他看著並排站在一起的李相夷和成毅,那兩張極度相似卻又氣質迥異的臉,在陽光下竟有種刺目的和諧。
而他,這個一直以來被視為李相夷最親近的師兄,此刻竟像個突兀的闖入者。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原、原來如此……竟是相夷的兄長……這、這真是天大的喜事!是我一時情急,唐突了。”
他對著成毅拱了拱手,目光卻銳利如鉤,試圖從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裡挖掘出真相。
成毅看著他這番作態,心裡那點不適感更重了。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單師兄,久仰。”
一句“單師兄”,更是坐實了身份。
單孤刀心念電轉,知道此刻絕非深究之時,他需要時間消化這驚人的事實,更需要重新評估眼前的局勢。
他轉向李相夷,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沉穩,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陰霾。
“相夷,你既已確認,那便再好不過。”
“兄長歸來,實乃我四顧門之幸。”
“你們兄弟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我就不打擾了。”
他又深深看了成毅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背影看似從容,但那略微急促的步伐,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演武場邊,隻剩下李相夷和成毅兩人。
弟子們的練劍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
李相夷看著單孤刀離去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師兄的反應,似乎過於激烈了……是因為太過擔心他嗎?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成毅,卻見對方正望著單孤刀消失的方向,眼神裡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沉重與憂慮。
“怎麼了?”李相夷問。
成毅回過神,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沒什麼,隻是有點熱,想回去喝點水。”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古裝。
李相夷看著他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額角滲出的一點細汗,“嗯”了一聲:“回去吧。”
兩人並肩,向著主院走去。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
而成毅的心,卻比來時更加沉重。
單孤刀已經回來了,這意味著,暗處的較量,從此刻起,正式拉開了序幕。
他必須更加小心,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