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成毅耐心回複了李相夷幾個簡單的問題後,就睡著了,雖然穿越之事離奇古怪。
但畢竟折騰了一天,他也累了。
李相夷聽到身邊均勻的呼吸聲也沒說什麼,自己也閉上眼休息了。
晨曦微露,第一縷天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窗紙,柔柔地灑進室內,驅散了夜的深沉。
李相夷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和安穩中恢複意識的。
他做了一個夢。
那個糾纏不休、滿是血腥與背叛的冰冷噩夢。
但卻在似乎在某個時刻被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鼻尖縈繞的、一種乾淨的、帶著點皂角清香的陌生氣息。
以及掌心下傳來的、溫熱的、規律起伏的觸感。
這感覺……很舒服,很踏實。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那份溫暖源更深地擁入懷中。
臉頰甚至無意識地在那片溫熱上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熱源,尋求慰藉的小獸。
然後,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聚焦。
近在咫尺的,是另一張臉。
閉著眼,呼吸均勻,顯然還在熟睡。
而他的嘴唇,距離那張臉的唇角,幾乎隻有一線之隔。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麵板。
這張臉……
等下!
李相夷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空白了一瞬。
成毅?!
他怎麼……自己怎麼會……
昨夜所有的記憶瞬間回籠。
床上的不速之客,相似的容貌,古怪的言行,還有後來同榻而眠的尷尬與僵硬……
那現在這又是什麼情況?!
“轟”地一下,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李相夷隻覺得臉頰、耳朵、乃至脖頸都燒了起來。
他幾乎是觸電般猛地向後一彈,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手忙腳亂地想要穩住。
但卻還是“咚”地一聲悶響,帶著半幅錦被,直接摔到了冰涼堅硬的地板上。
這一下動靜著實不小。
成毅就是在這一陣混亂的響動中被吵醒的。
他昨夜其實睡得並不沉。
先是李相夷不知何時翻過身來,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緊緊抱住了他。
手臂箍得他有些喘不過氣,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像是陷入了極不安的夢魘。
他試著輕輕推了推,少年卻抱得更緊,含糊地囈語著什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成毅的心當時就軟了一下。
說到底,眼前這個叱吒風雲的少年門主,此刻也纔不過十八歲。
他想起劇本裡李相夷背負的那些沉重,心下歎息,終究沒再掙紮。
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抱得更舒服些。
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低聲道:“沒事了……沒事了……”
也不知哄了多久,李相夷緊繃的身體才漸漸放鬆下來,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沉沉睡去。
而成毅自己,在確認他安穩後,才抵不住疲憊,再度陷入睡眠。
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墜地聲驚醒,成毅的意識還陷在迷迷糊糊的混沌裡。
他揉著眼睛,撐起半個身子,茫然地看向床下。
隻見李相夷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身上還纏著半截被子。
那張俊逸非凡的臉上滿是窘迫的紅暈。
他眼神躲閃,完全不見了平日裡的冷冽鋒芒,倒像個做錯了事被抓包的孩子。
成毅剛醒,腦子還不甚清醒,看著李相夷這副罕見的、帶著點狼狽又十足可愛的模樣。
他一時沒忍住,帶著濃重的鼻音,含糊地脫口而出:“小相夷……怎麼了?摔著了?”
這一聲“小相夷”叫得自然無比,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李相夷剛站直身體,正手忙腳亂地扯著身上的被子,聞聲動作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頭看向成毅,臉上的紅暈瞬間更深了,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瞪大了眼睛,又羞又惱:“小相夷?!你、你多大啊?敢這麼叫我!”
他堂堂四顧門門主,劍挑武林,名震江湖,何時被人用這種哄小孩似的稱呼叫過?
成毅被他這炸毛的樣子逗得清醒了幾分,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叫了什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還是老實回答:“我……三十二了。”(彆管,我的設定)
按照他原本世界的年齡算,確實如此。
“三十二?”李相夷上下打量著他,臉上寫滿了“你騙鬼呢”四個大字。
“我不信!你明明看起來和我一樣大!”
眼前的成毅,麵容清俊,麵板狀態極好,眼神清澈,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溫和。
這模樣,怎麼看都隻是個弱冠之年的青年,哪裡有三十二歲的樣子?
成毅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那個世界保養得好,或者穿越可能有點什麼副作用?
但想想這解釋起來太過複雜,而且對方大概率不會信,隻好無奈地笑了笑,岔開話題。
“先不管這個了……那個,你有其他的衣服嗎?”
他的目光落到床邊椅子上搭著的那件格格不入的現代白襯衫和黑色長褲上。
總不能穿著這一身出去招搖過市吧?那估計立刻就會被當成異類抓起來。
李相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皺起了眉。
確實,這身打扮太紮眼了。
他抿了抿唇,雖然覺得讓一個來曆不明,還跟自己長得像的人穿自己的衣服有點彆扭,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穿我的吧。”李相夷有些不情願地走到衣櫃前拿出衣服。他悶聲道。
“好……”成毅應著。
等下,李相夷的衣服,他記得好像是比較……
他腦子裡瞬間浮現出李相夷平日裡那一身標誌性的、灼灼如烈火的紅衣。
果不其然,李相夷拿了一套紅色的衣服遞了過來。
好豔麗啊……
後麵三個字他在心裡吐槽著,但沒敢真說出來。
但李相夷何等敏銳,即便沒聽清他含糊的尾音,也捕捉到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微妙的神情。
少年門主頓時有些不悅,眉頭擰得更緊:“乾嘛?”他語氣硬邦邦的,“你嫌棄我?”
“不不不!不是!”成毅連忙擺手解釋。
生怕這少年門主一個不高興把他扔出去。
“絕對沒有嫌棄!是……是我不太合適穿那麼紅的衣服。”
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李相夷,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真誠無比。
“你穿紅色很好看,風華絕代,氣勢非凡。但我穿的話……就有點……嗯……”
“撐不起來,也不太符合我的性子。有沒有……素淨一點的?”
他說的倒是實話。
李相夷的紅衣,是少年意氣,是鋒芒畢露,是天下第一的傲然與灼熱。
而他性子偏靜,氣質溫和,確實駕馭不了那樣濃烈張揚的色彩。
李相夷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見他眼神懇切,不似作偽,臉上的不悅才稍稍散去。
他沉默地轉回身,在衣櫃裡翻找了一會兒,最終取出了一套月白色的衣袍。
這身衣服清雅至極。
是用上好的雲錦,雖顏色淡雅,但衣襟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簡單的流雲紋樣。
且少了幾分紅衣的奪目,多了幾分清逸出塵。
“給。”李相夷將衣服遞過去,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但耳根那抹剛剛褪下去一些的紅暈,似乎又悄悄爬了上來。
大概是想起昨夜同榻而眠的尷尬,以及今早醒來那令人窘迫的場景。
“多謝。”成毅接過衣服,觸手柔軟絲滑。他走到屏風後麵,開始更換。
李相夷則站在原地,聽著屏風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
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回想起昨夜……
似乎是自己先抱過去的?還抱得很緊?是因為那個噩夢嗎?
他很少做那樣清晰而可怕的夢。
夢裡,四顧門血流成河,信任的兄弟麵目猙獰,一杯毒酒遞到眼前……
而最後,竟然是這個剛剛認識的、叫成毅的人,擋在了他麵前……
想到這裡,李相夷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惱怒於自己的失態?還是對那夢境的一絲心悸?
亦或是對屏風後那個神秘男人,產生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的好奇與依賴?
他不知道。
當成毅換好衣服從屏風後走出來時,李相夷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月白色的長袍襯得他身形愈發修長挺拔,少了昨日現代裝束的突兀,也褪去了紅衣可能帶來的違和感。
這清淺的顏色與他溫和的氣質相得益彰,墨發披散在肩頭。(尚未束發)
他麵容清俊,眼神寧靜,站在那裡,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與……好看。
李相夷微微一怔。
明明是一樣的容貌,穿在自己身上是銳氣,是張揚。
穿在他身上,卻成了溫潤,是沉靜。
彷彿一柄劍,開了雙刃,一麵鋒芒畢露,光寒九州。
一麵古樸沉斂,暗藏韞光。
“還……還算合身。”
李相夷有些不自然地彆開眼,語氣硬邦邦地評價道,試圖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
成毅低頭看了看自己,活動了一下手腳,笑道:“很合身,多謝李門主。”
“既然換了衣服,便收拾一下,稍後……我帶你去用早飯。”
李相夷說著,走到梳妝台前,拿起自己的發冠和簪子,準備束發。
他動作利落,幾下便將一頭墨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完整的五官。
那個淩厲逼人、意氣風發的四顧門門主李相夷,又回來了。
成毅看著他的動作,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頭發,有些犯難。
他倒是會簡單紮個馬尾,但這種複雜的古代發髻,實在是無能為力。
李相夷束好發,一回頭,就看到成毅對著鏡子,拿著一根發帶,一臉無從下手的苦惱模樣。
那神情,配上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竟讓他覺得有幾分……好笑?
他抿了抿唇,壓下嘴角可能揚起的弧度,走過去,一把拿過成毅手中的發帶。
“坐下。”少年門主的命令簡短有力。
成毅愣了一下,順從地在鏡前的凳子上坐下。
李相夷站在他身後,手指靈活地穿梭在他的發間。
他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點習武之人的乾脆利落,但力度控製得極好,並沒有扯痛成毅。
成毅透過模糊的銅鏡,看著身後少年專注而認真的側臉,感受著發絲被梳理、束起的感覺,心裡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流。
這個未來將會經曆無數磨難、最終沉寂於江湖的傳奇人物,此刻正站在他身後,為他束發。
這種體驗,太過玄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
“好了。”不過片刻功夫,李相夷便鬆開了手。
成毅看向鏡中,一個與他平時風格不同。
但乾淨利落、頗具古風的發髻已然成型。
且用的是李相夷備用的一根簡單玉簪固定,與他身上的月白衣袍倒也相配。
“多謝。”成毅再次道謝,這次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
李相夷沒說什麼,隻是轉身走向門口:“走吧。”
他推開房門,清晨帶著涼意和花草清香的空氣湧了進來。
陽光正好,灑在庭院中,也照亮了門前站著的、一紅一白,容貌驚人相似的兩個身影。
幾個守在院外的弟子見到門主出來,正要躬身行禮。
但目光卻在觸及成毅時,瞬間凝固,臉上齊刷刷地露出了極度震驚、茫然、乃至驚駭的表情。
這……這人是誰?!
為何與門主長得如此相像?!
還穿著門主的衣服?!從門主的臥室裡一起出來?!
資訊量過大,弟子們的腦子顯然有些處理不過來,一時間都僵在了原地。
李相夷將他們的反應儘收眼底,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隻這一眼,無形的威壓散開,那些弟子立刻回過神來,慌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齊聲道:“門主!”
隻是那聲音裡,難免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疑。
李相夷沒有解釋,徑直向前走去。
成毅跟在他身後,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那些或明或暗的、充滿探究與震驚的視線。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這個“異世界來客”。
算是正式踏入了四顧門,踏入了這個波譎雲詭的江湖中心。
前路未知,但他彆無選擇。
他必須留下來,留在李相夷身邊。
兩年時間,他一定要改變那杯毒酒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