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霄靠著牆,閉著眼。手銬腳鐐沉甸甸的,壓在手腕和腳踝上,磨得生疼。他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念頭——迷香怎麼用,人怎麼聯絡,越獄從哪下手。翻來覆去,不斷思考各種辦法的風險和可行性。
忽然,牢門上的鐵鎖嘩啦響了起來,羅霄睜開眼睛看去,一個獄卒開啟了牢門,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兩邊沒人,才側身讓開。
又一個人走了進來。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人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間佩著太刀,披著一件鬥篷,蓋著頭,看不清臉。他走了進來,站住了。
獄卒從後麵探出頭來,「大人,羅霄……就關在這裡」然後躬著身笑著。
那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遞了過去。獄卒接過來掂了掂,又開啟往裡看了看,眼睛亮了,嘴裡連聲道:「謝大人!大人,那麼……這兒……就交給您了。」
那人沒有看他,淡淡道:「遠走高飛吧。」
獄卒乾笑兩聲,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那人伸手摘下鬥篷,抬起頭。火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細長的眼睛,高顴骨,薄嘴唇——正是高師泰。
他死死盯著羅霄,那目光像是要把羅霄釘在牆上一樣。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踩在羅霄心口上。羅霄猛地站起,忽然發現手銬和腳鐐之間連著的鎖鏈很短,他直不起腰來。
高師泰見狀,獰笑了起來。他又緩緩向前走了幾步,逼近羅霄。
「倉啷」一聲。
高師泰拔出來太刀。刀身在昏暗的牢房裡閃出一道寒光。高師泰雙手握刀,躬身擰腰,刀尖指著羅霄,一步步逼近。
「羅霄。」他從牙縫裡緩緩擠出一句:「你也有今天!」
羅霄掙紮著想站直,手銬腳鐐嘩啦作響,聲音很大,在窄窄的牢房裡來回撞。可他實在站不直腰,躬著背,他急忙往後退了一步,鐵鏈又嘩啦響了一聲。
高師泰嘴角扯了一下,「哼」了一聲,眼睛惡狠狠瞪著羅霄。
「今日,我終於可以為我兄長報仇了!」說著,他二目圓睜,猛地大喝一聲:「拿命來!」。
「唰」的一下,太刀帶著風聲橫著斬了過來。羅霄下意識抬起雙手去架,可一下子連著腳下的鐵鏈繃直了,雙手根本抬不高。他急忙猛地下蹲,刀鋒貼著他頭頂掃了過去,削掉了一縷頭髮。他感到頭頂一涼,急忙又往後一跳,後背「砰」的撞在了牆上,鐵鏈嘩啦嘩啦響成一串。
高師泰眼睛發紅,一個箭步跟上,手腕一翻,刀尖直刺羅霄心口。羅霄急忙側身,刀鋒擦著胸前過去,胸口衣裳被劃開一大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高師泰「嗷」的一聲,刀刃一擰,刀身橫著,猛然又切了過來。羅霄急忙再次猛地哈腰,臉都快貼近膝蓋了,才將將躲過刀鋒,頭髮又被削了一縷,感覺刀身貼著頭皮擦了過去,暗道一聲好險。
高師泰連連砍空,雙眼通紅,雙手握刀,彷彿發瘋一般,一刀接著一刀,劈、砍、刺、撩,刀刀奔著羅霄要害而來。
羅霄直不起腰,雙腳雙手被鐵鐐鎖著,手銬腳鐐嘩啦嘩啦作響,躬著身子在窄窄的牢房裡左躲右閃。他拚命躲來躲去,手腳並用,上竄下跳,像一隻被追趕的狒狒。高師泰嘶吼著,揮舞著太刀,一個勁的在後麵拚命追殺,每一刀都用盡了全力,恨不得一刀把羅霄劈為兩半,每一刀都眼看著要置羅霄於死地,可偏偏總是差那麼一點。
羅霄閃轉騰挪,險象環生,衣裳被劃開好幾道口子,手臂上、肩頭上、後背上,血珠子一串一串飛濺開來。
不一會兒,羅霄退到了牆角,退無可退。高師泰飛身上來,舉刀劈下,刀鋒帶著風聲,直取羅霄麵門。羅霄雙目圓睜,不及多想,來了個「就地十八滾」,鐵鏈嘩啦嘩啦響成一串,刀鋒擦著他的後腰劈在了牆上,火星四濺。他滾到牆角,手撐著地,咬著牙惡狠狠看著高師泰,像一頭困獸,大口大口喘著氣。
高師泰見又一刀劈空,不由得勃然大怒,猛地轉過身來,「哇呀呀」一聲怪叫,再次揮刀撲了上來。
危急關頭,羅霄心念一動——手裡多了一個小瓷瓶。瓶口塞著紅布塞子,瓶身冰涼。他來不及想,立刻拔開了塞子。
剎那間,羅霄隻覺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麵而來,若有若無,在潮濕的牢房裡飄散開。
撲麵而來的還有高師泰的刀,眼看著就到了羅霄的麵門。羅霄急忙狠命往旁邊一滾,瓷瓶順勢脫手,扔向高師泰。高師泰看不清羅霄扔來的是什麼,隻下意識把頭一偏,正欲挺刀再刺,忽覺鼻尖一股清香襲來,稍一愣神,隨即把刀掄起,又殺向了羅霄。
羅霄一個蛤蟆跳縱身躲過,高師泰又一次砍在了牆上,火星濺了一臉。他惡狠狠轉過身,看見羅霄蜷在牆角,披頭散髮,滿臉是灰,衣裳破了好幾處,血把布洇濕了一塊一塊的,甚是狼狽。他「嘿嘿」獰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蕩的牢房裡迴蕩,陰森森的。
「跑啊,你再跑啊。我看你還能堅持多久!」
他再次舉起刀,一步一步走過來。羅霄撐著牆站起來,彎著腰,鐵鏈嘩啦嘩啦響。他往右邊挪了一步,高師泰的刀跟著轉過來,封住他的線路,他隻好再向左邊挪一步,高師泰的刀又跟著轉了過來。雙方越來越近,羅霄被一點一點逼到了牆角。
羅霄正欲豁出去竄向一旁,忽然感覺到一陣頭暈眼花,眼皮猛地沉了一下。他心下一驚,急忙猛地睜開眼,使勁眨了眨,可接著兩眼不停使喚地又沉了一下。他心知不妙,明白這是藥效上來了,知道此時絕不能先於高師泰躺下。他立刻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疼得他腦子清醒了一瞬。再抬眼時,高師泰的刀又劈了過來,他急忙側身躲過,腳下絆了一下,摔在地上。高師泰大喜,連忙舉刀猛然劈下,羅霄使勁往旁邊滾開,高師泰劈在了地上,磚渣灰土濺了他一臉。
羅霄掙紮著爬起來,忽覺腿上一軟,又摔了,連忙再爬起來,鐵鏈纏在了腿上,繞不開。抬頭再看時,高師泰又已經欺身上來,他剛要雙手舉起刀,結果腳底下也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牆才站穩,他的刀舉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眼神呆滯,他晃了晃腦袋,又舉起了刀,再一次沖了上來,一刀劈下。羅霄強打精神,拚盡全力雙腿一蹬,再次往旁邊一滾。
兩個人的動作都越來越慢,踉踉蹌蹌。
羅霄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視線開始模糊,高師泰的身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一會兒近,一會兒遠。他咬著舌尖,腥味越來越濃,可腦子卻越來越不清醒。眼見高師泰跌跌撞撞地舉著刀又劈了過來,他再次使勁往旁邊一滾,一下滾到了牆根,腦袋「砰」的撞在牆上,嗡的一聲。他掙紮著強撐著想扶著牆站起來,可雙腿怎麼也不聽使喚,腰還沒直起來,就又軟了下去。
高師泰站在牢房中央,舉著刀,身子晃來晃去,像一棵要被風吹倒的樹。他喉嚨裡「額額」的想要說什麼,但發不出音,搖搖晃晃往前邁了一步,卻腳底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刀脫手飛了出去,「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於此同時,他也跌倒在地,趴在了地上,手腳並用,掙紮著想爬起來,可他拚盡全力用手撐了兩下,最終還是重重地一頭趴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羅霄靠在牆上,眼皮沉得像壓了兩塊石頭。他想努力睜開眼,想向前幾步拾起刀宰了高師泰,可他腰上毫無力氣,忽然猛地一陣眩暈,眼前一黑,便也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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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霄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隻見火光晃來晃去,人影憧憧。他眨了眨眼,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再次抬頭定睛觀瞧,視線慢慢清晰了起來。他正靠在牢房的牆上,手銬腳鐐還在,手腕上已經完全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不過那股鑽心的疼也讓他很快清醒了過來。
他看到對麵坐著一個人。肥碩的身軀,黑色大鎧,腰間佩著兩柄太刀——正是龍造寺隆信。他肥碩的身軀正靠在一張大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眯著,看著羅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他身後站著木下昌直和成鬆信勝。木下昌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成鬆信勝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再後麵,是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武士,刀槍在手,把窄窄的牢房擠得滿滿當當。
斜對麵不遠處,高師泰也正斜靠在一把椅子上,眼睛半睜半閉,臉色灰白,像剛生了一場大病。他呼哧呼哧地正喘著粗氣,無精打采,目光呆滯地坐著。
龍造寺隆信轉過頭,看著高師泰。
「高師泰大人,本督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高師泰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卡了什麼,說不出話來。
龍造寺隆信轉頭衝著身後示意了一下,成鬆信勝走到高師泰身前,給他餵了幾口水。
良久,高師泰才坐直了身子,有氣無力地瞪著羅霄,又緩緩轉頭看著龍造寺隆信,他深吸了一口氣,幽幽說道:「大人有所不知」,他聲音虛弱,額頭上冒著虛汗。
「在下......在下可是一心為大人著想啊。」
「哦?」龍造寺隆信挑了挑眉,「說下去」。
高師泰掙紮著坐直了些,緩了緩,看了對麵羅霄一眼,繼續說道:
「第一,如今大人已與羅霄撕破了臉。這個人若活著,早晚必起大軍來犯。與其等他打過來,不如先下手為強,趁早除掉!」
龍造寺隆信沒有說話,麵無表情地看著高師泰。
「第二,」高師泰的聲音壓低了些,「羅霄已與那元朝郡主曖昧不清,大人若此時不除了他,就無法徹底斷了那郡主的念想,一旦日後兩人郎情妾意......苟合在了一起......保不準......會引得大元鐵騎東來,那......可就麻煩大了!在下......鬥膽敢問大人,真若那樣,大人可有把握抵擋大元的雷霆一擊?」
龍造寺隆信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第三,」高師泰的聲音漸漸恢復了正常,「在下聽聞,肥前、對馬、壹岐等地,最近總有唐人勞工「惡黨」屢屢暴動。而羅霄本來遠在伊勢,與大人雖風馬牛而不及也,可他偏偏不早不晚此刻莫名前來,還刻意隱瞞身份,鬼鬼祟祟,哼!不用猜,也定是與那夥惡黨勾結,準備舉事!......他是唐人,殺了他,就等於斷了那夥唐人惡黨的主心骨!」
龍造寺隆信深吸一口氣,看著高師泰,緩緩道:「哼哼,高師泰大人為我龍造寺家,可真是......操了不少心啊!」
高師泰愣了一下,胸口起伏,沒有說話,他轉身看向羅霄,眼中重新燃起火來。
「可如今堂堂伊勢國國司,東海道探題......卻在我的地盤上被外人殺死......」龍早寺隆信眼睛盯著高師泰悠悠說道,「高師泰大人......難道不覺得應該給我一個說法嗎?」
「大人!」高師泰緩緩站起身來,身子晃了晃,強撐著向前邁了一步,對著龍造寺隆信深鞠一躬,低聲說道:「大人容稟......方纔......的確是在下報仇心切,但......在下所言那三條,卻也句句屬實啊......」他頓了頓,抬頭瞄了一眼,繼續說道:「其實......大人若以『惡黨頭目』的名義把羅霄當眾處決......一來......可以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唐人,穩定局勢。這二來嘛......」他獰笑著轉頭看了一眼羅霄,「其實......龍造寺家從未見過什麼東海道探題,殺的......也隻是一個作亂的唐人勞工惡黨而已......就算日後有人來尋,大人也從未知道羅霄曾來過......」
龍造寺隆信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手指在膝蓋上敲著。
羅霄靠在牆上,看著高師泰的背影,胸口起伏著。他口乾舌燥,喉嚨裡像被卡住了,說不出話,也沒有說話的必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就這樣看著眼前的一切。
良久,龍造寺隆信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羅霄麵前,低下頭,看著羅霄。那張肥碩的臉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他臉上的毛孔和鬢角的白髮。他的眼睛眯著,眯成兩條縫,冷冷的,帶著冷笑。
「羅霄。」他的聲音很輕,「你聽見了。不是本督非要殺你,怪隻怪你自己作死,也怪你......運氣太差。」
羅霄看著他,沒有說話。
龍造寺隆信直起身,轉過身,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側了側臉。
「成鬆信勝。」
成鬆信勝抱拳:「在。」
「明日正午,將他以惡黨頭目的名義,在碼頭廣場上,當眾處決。」他頓了頓,「記住,我們這裡從來沒有來過什麼羅霄。明日殺的......隻是一個唐人勞工的惡黨頭目。」
成鬆信勝低頭道:「嗨!」
龍造寺隆信說完邁著方步走了出去,邊走邊說道:「送高師泰大人回驛館!」。木下昌直對著高師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師泰看了羅霄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跟了出去,十幾個武士隨後魚貫而出。牢房裡一下子空了下來,隻剩成鬆信勝和兩個看守。
成鬆信勝走到羅霄麵前,看著羅霄。他麵無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有什麼遺言嗎?」他的聲音很輕。
羅霄沒有說話。成鬆信勝笑了一下,拍了拍羅霄肩膀,直起身,轉身走了出去。鐵鎖嘩啦嘩啦響了一陣,牢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