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皮衣與教父------------------------------------------ 年 5 月的紐約港,海風輕拂,鹹鹹的味道中夾雜著淡淡的煤煙,還有一種讓人興奮的躁動。“海洋女王號”這艘巨大的蒸汽輪船,像個調皮的孩子,一邊噴著濃煙,一邊緩緩地駛向擁擠的碼頭。甲板上熱鬨極了,衣衫不整的移民們,眼神裡閃爍著對新大陸的期待和不安,他們緊緊抱著簡單的行李,嘈雜的聲音裡夾雜著各種陌生的語言。而在頭等艙的舷梯儘頭,有一個身影特彆引人注目。·維托·卡西奧·費爾羅,一個名字在西西裡令人敬畏的存在,此刻正踏上了美利堅的土地。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羊絨大衣,領口一絲不苟地豎著,遮擋著五月的微涼。一頂同樣質地的禮帽壓得很低,帽簷下是一雙深邃、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他手中提著一個看似普通但皮質上乘的旅行箱,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地走下舷梯,彷彿周圍洶湧的人潮和喧囂的碼頭隻是背景板。他的姿態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讓附近幾個粗魯的碼頭工人都不自覺地讓開了路。,是追查一件失竊的貴族皮大衣——那是西西裡蘭紮親王心愛的藏品,一件價值連城、象征著身份與權力的古董。親王震怒,命令必須追回。維托接受了這個任務,表麵上是為了維護親王的顏麵,以及履行自己作為“朋友”的義務。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件皮大衣,不過是此行的由頭,一個完美的掩護。,移民們排著長隊,忍受著官員的嗬斥和粗暴的檢查。維托冇有加入那條長龍。他徑直走向旁邊一個掛著“貴賓通道”牌子的偏門,那裡隻有寥寥數人。一個穿著製服、神情倨傲的官員看到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唐·維托!歡迎,歡迎來到紐約!”官員操著帶意大利口音的英語,熱情地伸出手。,並未伸手,隻是用意大利語平靜地說:“喬瓦尼,一切順利?”“當然,當然!您放心,手續都辦妥了。”名叫喬瓦尼的官員連忙點頭哈腰,親自接過維托的行李箱,“車已經在外麵等候了。”,冇有繁瑣的盤問。維托在喬瓦尼的引領下,輕鬆地穿過了海關的喧囂。一輛黑色的封閉式馬車停在路邊,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看到維托,恭敬地拉開了車門。“去哈洛克區。”維托坐進車廂,簡短地吩咐道,聲音低沉而清晰。,進入了紐約的街道。維托透過車窗,沉默地觀察著這座正在瘋狂生長的城市。街道狹窄而肮臟,空氣中混雜著馬糞、垃圾和工廠廢氣的味道。磚石結構的樓房高矮不一,許多窗戶上掛著晾曬的衣物。行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麻木或貪婪。他看到了穿著體麵但眼神閃爍的政客模樣的人,在街角與人低聲交談;看到了臃腫的警察懶洋洋地靠在牆邊,對街邊明目張膽的扒竊視而不見;看到了新來的移民被地痞流氓勒索,臉上帶著屈辱和恐懼。混亂、無序、弱肉強食——這就是鍍金時代的紐約,一個巨大的、充滿誘惑的叢林。。這裡比碼頭區更顯破敗,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精和廉價菸草的味道。維托要找的酒吧就在街角,一塊油漆剝落的木牌上模糊地寫著“老橡樹”。,一股混雜著汗味、煙味和酒精的渾濁熱浪撲麵而來。酒吧裡光線昏暗,人聲鼎沸。粗獷的工人們圍在吧檯和木桌旁,大聲喧嘩著,喝著廉價的啤酒和威士忌。角落裡,幾個眼神陰鷙的男人在低聲交談,警惕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新進來的客人。,讓酒吧裡的喧囂瞬間降低了幾分。他那身考究的衣著、沉靜的氣場,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塊突兀的礁石立在渾濁的溪流中。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審視,甚至是不加掩飾的敵意。他對此視若無睹,徑直走向吧檯。,正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擦拭著玻璃杯。看到維托,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先生,喝點什麼?”酒保用帶著濃重愛爾蘭口音的英語問道,聲音粗嘎。
維托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酒吧裡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吧檯後麵牆壁上貼著的一張褪色的海報上。海報顯然有些年頭了,邊緣捲曲破損,上麵畫著一個被警察抓住的、麵目猙獰的歹徒。海報的正上方,用粗大的、歪歪扭扭的黑色字型寫著一條標語:
“隻有黑手黨纔會搶劫!”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維托的眼底。酒吧的喧囂、渾濁的空氣、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敵視的目光,在這一刻彷彿都模糊了,退到了背景深處。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那行字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他那雙一直平靜如深潭的眼睛裡,驟然掠過一絲極其銳利、極其冰冷的光芒。那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洞悉了某種荒謬真相後的嘲弄,一種被深深冒犯卻又覺得無比可笑的寒意。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恢複了之前的深邃和平靜。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酒保,用標準的、不帶任何口音的英語說道:“一杯水。謝謝。”
酒保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位衣著體麵的客人隻要一杯水。但他冇多問,倒了杯水推到維托麵前。
維托冇有碰那杯水。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標語,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難以言喻的弧度。然後,他轉身,在酒吧裡眾多目光的注視下,步履依舊沉穩地走了出去,重新融入了哈洛克區昏暗的街道。那杯水靜靜地留在吧檯上,像一個小小的、無聲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