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不教你啥大規矩,就一件事。”
奶奶把12根根線香遞給她,(十二根香也就是全堂香)“給仙家上香,說句話。什麼話都行,讓它們認識認識你。”
李平凡捏著那十二根細長的線香,手又有點抖。她站在供桌前,看著那五個木牌,看著堂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說什麼?
“那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乾巴巴的,“我叫李小花。呃……你們應該知道。就……往後多關照?”
話音剛落,木牌後麵傳來一個聲音——“就這?”
李平凡一哆嗦,香差點掉地上。
這聲音她認識,昨晚那個自稱“腿快”的。
黃嘟嘟。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蒼老,緩慢,像砂紙磨木頭:“頭一回,不錯了。
我之前有任弟馬頭天上香,憋了半天,說了句‘吃了嗎’。”這又是誰?
李平凡往木牌那兒瞅了一眼——說話的好像是中間那塊,寫著“白金球”的。刺蝟?
“那你當年剛來的時候說的啥來著?”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尖細,活潑,帶著點得意,
“我說‘各位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往後多疼我’,老胡你記不記得?”
“記得。”這回是個女聲,沉穩,清冽,像山澗泉水,
“你說完你媽就揍你了,說沒出息的玩意兒。”
“那不是年紀小嘛!”
木牌後麵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七嘴八舌,鬧鬧哄哄。
李平凡舉著十二根香,站在供桌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在拜什麼威嚴神聖的“仙家”,是在參加一場……家族群聊?還帶現場直播那種?
“行了行了,”
那個清冽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點壓場子的威嚴,
“弟馬頭天上香,你們別給嚇著了。都消停會兒。”
鬧騰聲漸漸小了。
李平凡認得這聲音——胡秀娘。
那隻九尾狐狸。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李小花。”
胡秀孃的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裡,
“昨兒個你簽堂單,我看你手抖得厲害。今兒個這柱香,手穩了些。”
李平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真是。
“往後日子長,不差這一時。”胡秀娘說,
“香插上,這禮就算成了。”
老輩的傳承就被必要弄那麼繁瑣了,李平凡把十二根香插進小香爐裡。
青煙裊裊升起,這次沒有扭曲成狐狸,沒有異象,沒有金光。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飄著,散開。
但她心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了地。
---中午吃飯,奶奶做了四個菜:鍋包肉、地三鮮、溜肉段、還有個蘸醬菜。
米飯盛得冒尖
李平凡瞅著這一桌子硬菜,有點懵:“奶,今兒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
奶奶把筷子塞她手裡,“頭一天當差,給你補補。往後幹活纔有勁兒。”
李平凡夾了塊鍋包肉,酸甜口,外酥裡嫩,是她從小吃慣的味道。
吃著吃著,她突然問:“奶奶,你當年……頭一天當弟馬的時候,害怕不?”
奶奶夾菜的手頓了頓。“怕,不扒瞎說,咋不怕呢。
那時候我才十七,比你小。
你太奶奶走得急,啥都沒教明白,一屋子仙家等著我接。
我躲在屋裡哭了三天,不敢出門。
”李平凡停下筷子。“後來呢?”
“後來?”奶奶笑了一聲,夾起一筷子溜肉段,“後來你太奶奶託夢罵我了,說一屋子仙家跟著我挨餓,再不上香都該餓跑了。我尋思也是,餓著誰也不能餓著它們啊。就硬著頭皮上了。”
李平凡沉默了一下。
“那……您跟它們處得好嗎?”
奶奶沒直接回答。她放下筷子,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胡奶奶——就是胡秀娘——頭一回上我的身,是那年臘月。
村裡老周家的兒媳婦難產,三天三夜生不下來,人都快不行了。我啥也不會,就知道燒香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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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胡秀娘自己上身了,借著我的身子,一炷香的工夫,孩子落地,大人也保住了。”
奶奶收回目光,看著李平凡:“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它們不是來害我的。
是來幫我,也是讓我幫它們的。”
李平凡沒說話,低頭扒飯。
但她把奶奶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了。
---
下午,奶奶開始教規矩。
“剛開始上香,早中晚各一回。早香敬神,午香敬仙,晚香敬祖。香要正,火要勻,心要誠,左手點香、扇滅火、不吹。。”
“供品,清水(每日換)、白酒/黃酒、水果:蘋果/桃/葡萄,忌李子、梨、糕點、鮮花。? 葷供:胡黃可少量熟肉(不供生肉、狗肉、蛇肉、龜肉)。”“初一、十五、三月三(王母/仙會)、六月六(蟲王/仙家)、九月九(重陽/登高)、春節、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必須上大供……。”李奶奶專心的交著。
李平凡也拿個小本本,一條一條記著。記到一半,腦子裡又響起那個尖細活潑的聲音:“弟馬你寫字真慢。”是黃嘟嘟。李平凡筆尖一頓。
“還有,”黃嘟嘟繼續說,“你記那有啥用啊,到時候一上香全忘了。我跟你講,你得靠心記,心!懂不?”
李平凡忍了忍,沒忍住:“你老偷看我幹啥?”
“啥叫偷看?光明正大看。我是你堂上仙家,不看你看誰?”
李平凡噎住了。
奶奶擡頭瞅她一眼:“跟誰說話呢?”“沒……沒啥。”
李平凡把臉埋進筆記本裡。
黃嘟嘟還在那兒叨叨:“哎呀你這字兒也忒醜了,橫不平豎不直,還不如我家小崽兒刨的道道整齊……”
李平凡“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奶奶又瞅她一眼。
“……手痠了,歇會兒。”她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深呼吸。
七月的東北小院,槐樹蔭涼,知了叫得有氣無力。
牆角那棵老杏樹今年結了不少果,青黃青黃的,還得再等些日子才能熟。
李平凡站在樹底下,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想起昨晚那些毛茸茸的影子,想起二埋汰家那隻渾身是血的狐狸,想起那雙巨大的、裝著山川河流的琥珀色眼睛。
也想起奶奶說的那句“它們不是來害我的”。
還有胡秀娘今早那句“往後日子長,不差這一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昨晚寫字還抖得厲害,今早上香就穩多了。
也許,也許日子真能慢慢過下去。
正想著,黃嘟嘟的聲音又從腦子裡冒出來:“弟馬,你站樹底下幹啥呢?曬臉呢啊?”
李平凡:“……”
“那杏兒還沒熟呢,現在摘老酸了,我嘗過。”
李平凡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屋。
不生氣。不生氣。第一天。這才第一天。
---晚上,李平凡躺在炕上,盯著天花闆。這回腦子裡安靜多了——不知道是仙家們也睡了,還是胡秀娘又給壓下去了。
她翻了個身,摸出手機。
微信裡,大學室友群還停留在三天前的訊息。
王媛媛發了張工牌照,配文“入職第一天,沖鴨”;
張思思曬了加班外賣,淩晨一點,文案是“大廠真不是人待的”;
李曉雅沒發訊息,但朋友圈更新了,定位是法國某小鎮,九宮格風景照。
李平凡把手機扣在胸口。
她沒有發朋友圈的慾望。
總不能寫“今天正式成為出馬弟子,往後承接看事、驅邪、治病,熟人打折”吧?
想想那個畫麵,她自己先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她把手機放回枕頭邊,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一個聲音輕輕響起,很輕,像是怕吵醒她:“弟馬,明早想吃啥?”是黃嘟嘟。
李平凡眼皮都沒擡,含糊不清地回了句:“鍋包肉。”
“……那是菜,我問你供品!”
“那你還問我。”“……”沉默了幾秒。
黃嘟嘟小聲嘀咕:“行吧,鍋包肉就鍋包肉,我給老胡報個信……”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寂靜的夜裡。
李平凡翻了個身,嘴角彎起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窗外,月光灑滿小院。
供桌上,青煙裊裊。
五個木牌泛著溫潤的光。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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